“正是叫此名。”宗泽应到，但脸上神色复杂，“此子勇则勇矣，可惜野性难驯。擒下他后，老夫与他谈了三次，嘴皮磨破，他只说一句话，说他只服比他力气大的人。还说你们这些当官的，手无缚鸡之力，凭啥让他卖命？’”
张叔夜笑了。
他起身，走到杨再兴面前。
他细细打量眼前人，少年人脸上稚气未脱，可那双眼睛亮得照人，里面有桀骜，有野性，还有一种……很纯粹的东西，像未经驯化的猛虎，只认他觉得对的人或事。
“杨再兴。”张叔夜试着开口。
杨再兴抬眼，目光看过去。
“宋军连金人都不敢打，凭啥让俺投你们？”
杨再兴抢先开口，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痒，“前些年，金人一来，你们就跑。黄河以北尸骨成山，也没见你们来救！”
张叔夜身后，折可存等一些将领，人人面皮涨红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怒视杨再兴就要动作。
这话像记耳光，抽在在场每个人的脸上。
张叔夜却一摆手，止住众人。
“你说的是从前。”张叔夜声音平稳，“可自去年岁冬，钦宗皇帝登基之后，整军经武，已非昨日之宋。今年正月，金兵二十万再围开封，你可知结果如何？”
杨再兴撇嘴：“还能如何？割地赔款，称臣纳贡，金人才退走的。”
“错了。”张叔夜目光灼灼看着他，“你们听到的，是金人想让你们知道的，那些都是假的。真实情况是，金兵二十万，溃败于开封城下。其东路军元帅完颜宗望，被宋军以火药轰于黄河之中，尸骨无存，至今不敢南顾。”
杨再兴眨了眨眼睛。
“而就在不久前，咱大宋官家下诏北伐，五路大军齐出。”
张叔夜继续说：“本官这一路，八万大军，自黄河北上，连克数州。今日早些时候，于磁州以西，全歼金军铁浮屠一万。那一万铁甲重骑，如今尸骸尚在山谷处堆着。你若不信，明日可自去查看。”
杨再兴身子渐渐绷直了，身上铁链哗啦直响。
“铁浮屠……全歼？”他眼露不可思议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是的，全歼，无一人逃脱。”张叔夜说罢又一指城内，“还有这磁州城，守军原本五千，敌人又增兵五千，共计一万。本官副将西北折家折可存大人，与我军其他各部，一个时辰破其东门，而后其余各门均陷，斩敌首六千。这些……可是你口中‘不敢打金人’的宋军所为？”
此刻城内外硝烟还未散去，傻子都看出来磁州城刚刚经历大战，而且还是宋军打赢了！
杨再兴继续沉默，而后抬头，向四面看去……
城头火把噼啪乱响，夜风卷着焦糊味掠过城门。
杨再兴喉结滚动，那双野兽般的眼睛看完周围景象，第一次露出别样的神色，惊疑，打量，还有一丝……动摇。
“当真？”他问道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张叔夜道。
“那……”杨再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“你们来磁州，是要往北打？打到燕云？”
“不仅要打到燕云，还要直捣黄龙，一雪前耻。”张叔夜一字一句。
“轰！”
铁链猛然炸开般崩直！
四名军汉惊呼着被甩飞出去，周围亲兵仓啷啷一片拔刀声，数十把刀瞬间指向杨再兴。
可他看也不看，蒲扇般的大手一伸，抓住了张叔夜的双臂。
“小心！”宗泽暴喝。
张叔夜却纹丝不动，抬起左手，再次止住亲兵。
他感觉那双大手像把铁钳，力道大得能捏碎人的骨头，却在最后关头收住了劲。
“老大人。”杨再兴弯腰，把脸凑到张叔夜跟前，呼吸喷在张叔夜脸上，“你说的这些话，可敢发誓？”
“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！”
“好！”杨再兴大笑，声震寰宇，“你们若真打金人，俺杨再兴跟你们干了！杀一个够本，杀两个赚一个！”
张叔夜心头一喜。
周围众人都心头一松，这人可是块好料子，归顺过来假以时日，一定是员大将。
可杨再兴话锋一转：“但俺……还有个条件！”
“说。”
张叔夜高兴，别说一个条件，就是十个条件他也会马上答应。
“你们宋军，得有人力气比俺大！”
杨再兴松开了手，铁链哗啦垂落，“只要有人的力气能赢过俺，俺就心服口服，这辈子跟定你们！若没有……”他一咧嘴，“就放俺走，俺自个儿上山拉队伍，照样杀金狗！”
周围众人静了下来。
宗泽摇头，一脸“又来了”的表情。
张叔夜身后众将，则面面相觑。
就这身板，那双蒲扇大的双手，谁会比他的力气还大都见鬼了！
众人都沉默了。
军中力士不少，可能不能赢这怪物……
就在众人沉默之时，折可存忽然上前一步，凑到张叔夜耳边。
“相公，”他小声嘀咕道：“可记得今年六月，官家带着满朝文武，去南城朱雀门外演武厅《北定军校》时，曾在演武场见过的那人？”
张叔夜怔了怔，脑中闪过一道身影。
今年六月，官家于开封城南设立北定军校，召天下青年将才入训。
那日，张叔夜和一众文武奉旨观礼。
百余名军中俊杰轮番上阵，马术、弓刀、阵图，各显其能。
“其中一人使得是力气。那人抬石锁、开硬弓，均不在话下。尤其是那具三百斤的石锁，舞动起来针插不进水泼不进，看呆了众人。”
折可存继续提醒。
那人舞动完毕，众人才看清那人二十出头，胖胖的身材，大脸盘子，外加一双大小眼。
官家看那人眼中泛光，抚掌大笑，第一个叫好。
张叔夜眼前一亮，“你说的可是……岳飞，岳鹏举？”
“正是岳大人，我们一起在军校受训三个月，岳大人的神力，我看能胜过他！”
张叔夜深吸一口气，狠狠地点了点头。
要说现在宋军内部有谁比这个杨再兴的力气大，也就岳飞了！
他看向宗泽，老将军显然也想起了岳飞，花白眉毛扬起，缓缓点头。
“杨再兴。”张叔夜转身，脸上露出笑意，“你所提条件，本官应了。”
“哦？”杨再兴挑眉，“你们宋军中……有人能赢俺？”
“有。”张叔夜道，“此人现就在官家近前，是北伐第三路军副将。你若真要比，本官可修书一封，送你去官家面前与他较量。”
官家爱才如命，一见到杨再兴一定也非常高兴，所以众人眼神交流，纷纷点头，就这么定了。
杨再兴在一旁高兴地直瞪眼，“当真？莫骗俺！”
“军中无戏言。”
“好！”杨再兴猛一击掌，铁链哗啦乱响，“俺要去见识见识！若那人真赢俺，俺这条命就卖给你们宋军了！可若他输了……”
“我修书上说明，如若那人败了，你尽管走，还好马好甲相送，绝不为难。”
“一言为定！”
“决不食言。”
张叔夜伸手。
杨再兴看了看张叔夜那双手，又看看自己蒲扇大的巴掌，迟疑片刻，也伸出手，动作小心翼翼地握住张叔夜的手，生怕捏碎了对方。
两手相握。
张叔夜只觉握了块烙铁，坚硬，滚烫。
他回头，朝宗泽一笑。
老将军点点头，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。
周围军将，纷纷收刀入鞘，只是看杨再兴的眼神，仍带着惊疑与戒备。
“折可存。”张叔夜唤道。
“末将在。”
“为杨壮士松绑，安排住处，好生款待。”
“这……”折可存犹豫，“相公，此人悍勇，若松了绑……”
“既已约定，便是客。”张叔夜摆手，“松绑。”
铁链一道一道解开，叮当落地。
杨再兴活动着手腕脚腕，浑身骨节噼啪爆响，像一串小爆竹。
他咧嘴朝张叔夜傻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老大人，你比这老头爽快！”说着指了指宗泽。
宗泽气得胡子一翘：“浑小子！没大没小！”
众人大笑。
夜色渐深，城楼上，众将退下，只剩张叔夜和宗泽。
两人并肩而立，望着杨再兴在军汉引领下大步离去的背影。
那身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，像一尊行走的铁塔。
“张相公真要将此人送到官家处？”宗泽低声问。
“不错。”张叔夜点头，“此子乃天生猛将，野性难驯，唯有以力服之。岳飞……或可降他。”
“可若岳飞也输了呢？”
张叔夜沉默片刻，笑了笑道：“就算岳飞输了，还有官家呢！”
“官家？”
“对，我感觉此子甚对官家脾气，所以……官家有的是办法驯服此子！”
宗泽听罢，脸上了然神态，手掌抚须，不住点头。
一想到官家，宗泽的眼睛都是亮的！
远处传来杨再兴粗豪的歌声，荒腔走板，传至远方。
唱的似是山野小调，词听不真切，只一句反复地吼：
“掀翻阎罗殿……踏碎凌霄宫……”
张叔夜笑了。
“走吧，老将军。”他转身朝城内走去，“还有许多事，要与您商议呢。”
“好，我也要把这半年来，在北方的所见所闻，讲于张相公听！”
两人携手，走下城楼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