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张叔夜说的，王怀赶紧摇摇头，嘴角撇向旁边的夹谷轮，“不是小人，是他……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”
一听到有铁浮屠的消息，夹谷轮猛然抬头看向张叔夜，口中喃喃着：“铁浮屠……我的铁浮屠……”
这边，王怀继续说道：“小人当初劝过他，说偷袭粮草营地太远，中间万一有埋伏，得不偿失。小人建议让铁浮屠直接冲击您的攻城大军，可城主不听，非要去偷袭粮草……”
王怀此刻满心以为，铁浮屠可能早已偷袭得手，宋军粮草必定损失惨重，他这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夹谷轮身上，只想求一个从轻发落。
张叔夜坐在上首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，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庆幸。
还好，这个夹谷轮性子刚愎自用，没听王怀的主意，若是真让那一万铁浮屠正面冲击攻城大军，别说一网打尽，折可存的折家军，怕是也要在正面硬撼中付出惨重代价。
另一边，夹谷轮终于从喃喃中回过神，听了王怀的话，气得浑身发抖，猛地转过头，死死瞪着王怀，“你……”
“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啊城主！”
王怀被夹谷轮瞪得浑身发毛，声音都变了调，急忙拔高声音辩解，“小人真的劝过您的，您忘了吗？您当时还斥责小人，说小人的计策太过平庸，不如您的高明，您说张叔夜定然想不到您会声东击西，去偷袭粮草。您还说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夹谷轮再也忍不住，厉声怒吼，打断了王怀的话，胸腔剧烈起伏着，显然是被这背信弃义的小人气得不轻。
可下一秒，他却突然收敛了怒火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，那笑声里满是狂妄与笃定，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军断粮溃败的模样。
“哈哈……他们应该是成了！他们一定偷袭成功了对不对？张叔夜，我看你没了粮草，还能在这磁州城撑到什么时候！”
说着，他猛地转头看向南边，目光灼灼，那里的天空上，正有大股黑烟缓缓缭绕升起，那方向，正是磁州城粮草的存放之地。
他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，“我早就下过命令，若是城破，便一把火烧了所有粮草！嘿嘿，如今我这磁州城已然无粮，我倒要看看，你们宋军还怎么北伐，怎么收复失地！”
张叔夜听完，终于缓缓勾起嘴角，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他微微坐直身体，目光平静扫过眼前这两个各怀鬼胎的人。
夹谷轮的笑声戛然而止，王怀也瞬间闭了嘴，两人皆是心头一沉，不安地看着张叔夜。
张叔夜的平静，太过反常，反而让他们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难道前面他们预想的宋军粮草尽失……都是自己在意淫？
沉默片刻，张叔夜终于开口，但说出来的话，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夹谷轮心上。
“让你失望了。你心心念念的那一万铁浮屠……已经被我军在山谷口设下的埋伏中……无一生还。”
“轰！！！”
这句话如同惊雷，在夹谷轮和王怀耳边炸开。
两人皆是浑身一僵，彻底愣住了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。
那可是一万铁浮屠啊！那是金庭最精锐的骑兵，个个身披重甲，骁勇善战。
就算是一万头猪，被人围堵，也未必能做到一个不留一个不剩啊，更何况是这战无不胜的铁浮屠？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！”
夹谷轮猛地摇头，双眼瞪得硕大，血丝布满了眼白，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，“你骗人！你一定是在骗我！我的铁浮屠怎么可能全死了？不可能！”
张叔夜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模样，没有再多说废话，沉吟片刻，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方通体莹润的银牌，随手一扔，银牌当啷一声落在地上，扔在了夹谷轮脚边。
夹谷轮的嘶吼戛然而止，目光死死盯着脚边的银牌，身体猛地一颤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他认得这银牌，这是金庭赏赐给有功猛安谋克将领的功赏信物，更是铁浮屠万人统领的专属令牌，堪比汉人的调兵虎符，等闲人根本不可能拥有。
如今，那枚本该悬在铁浮屠统领腰间，象征着千军万马指挥权的银牌，竟赫然被张叔夜，随手扔在了地上。
银牌表面的冷光，像一道闪电，狠狠劈在夹谷轮的心头。
那一刻，他心底残存的所有侥幸，寸寸崩塌，荡然无存。
夹谷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，身体晃了晃，险些栽倒在地。
他终于不得不信，张叔夜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假话，他引以为傲，视若无上荣耀的一万精锐铁浮屠，当真已经全军覆没，连一个活口都没剩下。
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他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恨，恨自己猪油蒙了心，为什么偏偏不听王怀的劝谏？
若是当初听了王怀的话，即便不能击溃宋军，至少也能拼个两败俱伤，给宋军造成重创，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全军覆没，自身沦为阶下囚的绝境！
张叔夜将他眼底的悔恨与怨毒看得一清二楚，缓缓开口道：“不过，就算他听了你的话，把那一万铁浮屠留在磁州城外，伺机偷袭我宋军攻城大军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夹谷轮，又指了指身旁的王怀，语气平淡，“后果，依旧是大败。”
夹谷轮猛地抬眼，死死盯住张叔夜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不甘。
他实在不明白，张叔夜凭什么如此狂妄？
铁浮屠的战力，天下皆知，在开阔地带与一万铁浮屠正面对攻，宋军若没有四五倍的兵力，根本不可能与之抗衡，更别说打败他们。
“我不敢苟同张大人的看法。”
他咬着牙道：“我那一万铁浮屠，就算真的打不过，难道还不能全身而退吗？若是连撤退都算失败，那我无话可说！”
夹谷轮说的并非虚言。
这些年，宋军与机动力超强的金军打野战，往往都是被金军牵着鼻子走，像放风筝一般被消耗殆尽，最终惨败。
也正是因为这份过往的战绩，夹谷轮才敢如此有底气，才敢当众质疑宋军的战力。
在他心里，野战之上，宋军从来都不是金军的对手，更不可能是铁浮屠的对手。
这份傲慢，让他此刻依旧不肯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