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灌讲完走下高台,站在赵凡身后,轻轻对赵凡道:“官家,我刚才引用了你的很多思想,没想到效果这样好!”
“我的东西随便用,只要是对百姓好的,我不反对。”
赵凡说完看了看左右,“下面该谁了?”
“下面是士兵代表王二上台表决心!”
“哦……我记得那个神射手,一箭就射死了金人的先锋大将!”
金军围城时,赵凡摒弃不射第一箭的规矩,为了救下茂德帝姬,让王二看准时机射那金将,也就是这一箭,让王二一战成名。
战后,赵凡亲自赏了他五百两银子,封了他什长。
家门口的百姓对他另眼相看,走到哪儿都有人尊敬。
老婆孩子脸上也有光了,每次回家,孩子都会扑到他怀里,骄傲地对别人说:“这是我爹,我爹是英雄,我爹杀了金人!”
不多时,一个健硕的士兵从城门洞里走出来,快步跑上城楼。
这是一名老兵,四十来岁,中等个儿,穿一身旧军袍,洗得发白了,但很干净。
他背后背着一张弓,弓是牛角弓,年头不短了,弓臂上缠着布条,规整的很。
他一步一步跑上城楼,过程中有人认出他来,小声嘀咕:“那不是……那不是老兵王二吗?”
“哪个王二?”
“你忘了,金人围城时,射第一箭那个!射死金将那个!救帝姬那个!”
“是他啊……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
有人往前挤,想看清楚这位射出第一箭的英雄长什么样。
王二没看他们,就低着头跑,爬到城楼上,站定,深吸一口气,缓缓朝赵凡这边来。
城墙风大,吹得他袍子角直抖。
他离着赵凡五步外站定,单膝下跪,“小人王二,参见官家!”
“无需多礼,王二,千万军中,选你代表士兵兄弟们讲话,你……准备讲什么?”
赵凡说完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王二顿了一顿,“小人准备讲真话,讲实话!”
“好一个真话实话,”赵凡很高兴,“那朕就洗耳恭听了!”
王二领下旨意,走上高台。
“我叫王二。”他大声道:“今年四十了。当了二十三年的兵。”
二十三年?
底下有人算,那就是十七岁就当兵了。
“我当了一辈子兵,”王二说,“从来没人拿正眼看过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后面怎么说。
“以前,百姓们管我们叫啥,兄弟们还记得不?”他看着底下的士兵,“叫咱们‘吃粮的’。啥意思……就是啥也不干,就吃粮。种地的养活我们,我们就在军营里混日子。以前金人来了,咱们跑得比谁都快。金人走了,又回来吃粮……”
底下士兵们没人说话,都在想王二的话。
“我老婆,”王二说,“前些年,出门买菜,人家问她男人干啥的。她说当兵的。人家就不说话了,那眼神……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就跟看见啥脏东西似的。”
有个老汉在底下点头,点完头又觉得不对,赶紧左右看了看。
“我儿子,”王二又说,“在学堂跟人打架。人家骂他,骂啥呢?骂你爹是个吃粮当兵的,一辈子没出息,就知道吃。
孩子回来不跟我说,自己躲屋里哭。
我知道,我能不知道吗?可我有什么办法?我是当兵的,我就是吃粮的,我以前没杀过金人,没给老百姓出过力,人家骂我,我得受着。”
风刮过来,他眯了眯眼。
“可如今不一样了。”
他话风突变。
“今年金人来,我留了下来。”他看着底下所有人,“因为……我看见了官家。那时,官家就在我旁边不远,我看着他……心中充满了力量!
战斗开始,我就那么一箭一箭往外射。射了不知道多少箭,射死了不知道多少人?我只知道官家在我旁边,我不能胆颤,不能胆小,背后就是开封城,城里面有百姓,有家人。一想到这,我就真的不怕了,什么都不怕了。”
底下已经有人动情地看着他。
“打完仗有人问我,”王二说,“说你第一箭就射死一个金将,算是救了皇家的公主,你咋命这么好?。”
王二摇头:“我当时真的脑子一片空,反正官家让我射死他,他就必须死!”
“后来回家,”王二说,“老婆在门口等我。她看着我,哭了。她说,二子,你知道人家现在叫我啥吗?叫我王二家的,是那个射死金将的王二家的。她还说,我出门买菜,人家都冲我笑,还说,你家王二真行,真给咱们出气。”
王二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“还有我儿子,”他又说,“后来又跟人打架,这回人家不骂他了。人家说,你爹很厉害,射死了一个金将,你要会射箭也教教我们呗。”
底下有人笑,笑着笑着,又不笑了。
“我就想,”王二说,“我这辈子,当了二十三年兵,前二十二年,算是白当了。就今年,算是当出个人样来了。”
他看着下面那些跟他一样当兵的人道:“今天北伐,我要去。不是官家让我去的,是我自己想去。我想去燕云看看,看看那地方长啥样。我想再射死几个金人,拿下烟云,让我老婆再风光一回。我想等我回来,我儿子可以跟人说,我爹,跟着官家北伐,拿下燕云了。那将是我一辈子的……”
他卡住了,想了半天,才找到那个词:
“荣耀!”
说完,他往后退了一步,朝下面拱了拱手。
底下静了一息,然后爆出一片叫喊声。
有叫好的,有鼓掌的,有喊“王二好样的”的,有抹眼泪的。
王二从高台上下来,面对赵凡又单膝下跪。
赵凡:“讲的好,接地气!”
“谢官家夸奖。”
“去吧。”
王二退下,顺着台阶往下走,两旁的禁军看着他,纷纷点头示意。
王二回礼。
城楼下的百姓看他下来,自觉让出一条道。
他从人群中间穿过,有人伸手拍他肩膀,他也不躲,就那么走过去,最后走到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身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