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乞买看刘彦宗的眼神，稍稍顿了一下，随即露出欣赏之色：“你倒和跟丞相想的一样？”
只凭几句话就能看透事件的本质，刘彦宗还是有本事的。
“陛下，”刘彦宗忽然又道：“臣出使过宋庭见过宋帝，宋帝给臣的印象极其特别。”
刘彦宗眼中流露出思考之色。
“哦，如何特别？”
“宋帝表面看起来没什么特别，少年天子，长相俊秀，当时我以为宋帝也就是个半大孩子。可谁知道，此人极其睿智，想法特别，臣面对他讨不到任何便宜。”
他眼神忽然一凝：“可他给我的感觉，和以前的宋人皇帝不一样。”
吴乞买表情严肃，“怎么不一样？”
“以前的宋帝大多懦弱，吓一吓就妥协了，就像他们的徽宗赵佶，咱们的使者还没说话，就已经吓的直接服软。”
“可现在的宋帝，勇气武力都是先前宋帝所不具备的，太奇怪了。”
这时，韩企先也道：“景德寺事件，从布局到收网，前后不到二十天。十几个大家族，现在全乱了，我看没有几年时间，就江南这些世家的内乱都平息不下来。这份算计，天下没有第二个人了……”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吴乞买打断他。
韩企先抬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骇：“陛下，这个宋帝，好像跟咱们以前认识的那个钦宗赵桓，不是一个人！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刘彦宗抽空小声询问韩企先‘景德寺事件’是什么意思？
韩企先简明扼要给刘彦宗说了一遍。
刘彦宗听完，顿时露出惊骇神色。
这个宋帝，真是太厉害了。
就这么不声不响把金国的贸易路线给掐断了。
吴乞买转头看向刘彦宗，忽然问：“如果朕再让你去一趟开封，你敢不敢？”
刘彦宗一愣，看向韩企先。
今天韩企先让刘彦宗来此的目的，就是想让他再次出使开封，但他不能替吴乞买做决定，只能让吴乞买自己说。
今天刘彦宗一来，几句话就说透赵凡南下本质，又赢得吴乞买信任，让吴乞买自己说出，让刘彦宗再次出使宋庭的话。
“朕要你再次出使宋庭，”吴乞买继续说，“你去后首先告诉他们，咱们大金国四十万大军准备南下。如果他们愿意加岁币、加粮草、加美女，咱们可以……不打。”
他狡诈地说出最后两个字。
刘彦宗没马上接话，听着他说。
“当然，还是和以前一样，先要东西，到时候不耽误咱们继续南下侵宋。”
刘彦宗点头，这是他们金人一贯的作风，吃干抹净还不耽误打你。
“如果宋帝强硬，你就尽所能稳住他，一个月或是两个月，不让他们北伐。”
“如果他们不答应呢？”刘彦宗问。
“那你就分而瓦解。”吴乞买盯着他，“你去拜会他们的主和派，重金贿赂，让他们向他们的皇帝进言，不要进行劳民伤财的北伐！”
刘彦宗沉默了一会儿，点头：“臣明白了，臣准备一下，立马启程。”
“等等，你就不问问，朕为什么不派别人去？”就在刘彦宗退走的时候，吴乞买忽然问道。
刘彦宗抬头苦笑：“陛下，咱们朝中，还有别人比臣更合适的吗？”
吴乞买一愣，随即也笑了，笑得有点涩。
是啊，没人了。
他们金人好勇斗狠，打仗不怕死，但脑子却是没有汉人聪明。
金庭的汉臣里，一个韩企先得留在朝中掌舵，还有个时立爱在军中主事，就剩一个刘彦宗，不让他去还能让谁去？
话点到为止就行，刘彦宗躬身不再说话。
“朕再给你一道口谕，”吴乞买接着说，“到了开封，见机行事。对宋庭那些人该许的许，该吓的吓，该收买的收买……只要能稳住他们一到两个月，就算你大功一件。”
刘彦宗赶紧跪下：“臣谢陛下。”
刘彦宗躬身后退走。
韩企先背着手看着刘彦宗慢慢不见。
“丞相，想什么呢？”
韩企先回过神：“臣在想刘彦宗。”
“怎么？”
“他两次出使别国，事情都没有办好……陛下这一次还让他出使，就不怕他……”
吴乞买摇头：“那不怪他。第一次出使开封，宋帝新胜，他们强硬，咱们占不到便宜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第二次出使西夏，谁能想到种师道陈兵十万防着咱们。还有那个叫秦桧的宋臣，此人谋略深不可测，咱们始料未及，才致最后功亏一篑。”
韩企先点头：“陛下知人善用，是我等臣子之福。”
哎~
吴乞买摆摆手。
殿里又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风小了，沙土不再打窗纸，只听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。
“丞相，你说实话。”吴乞买又开口问道：“你觉得，宋人这次会领多少兵力北上？”
韩企先想了想，片刻才说：“大约二十到四十万人！”
“他们会北出几路？”
“大概三至五路大军！”
“咱们怎么防？”
“怎么防……臣现在还不知道，但臣知道……如果宋帝真打过来，咱们先前新打下来的大片宋人土地，会迟滞他们的步伐，一则聚城拒敌，然后咱们的铁骑从后突袭，我看可以一举击溃宋军。”
“军师好谋算！”
“不过……”韩企先脸色一变。
“前提是，咱们每座城池里面的粮食，一定要充足，咱们金人善攻不善守，所以……守城是诱饵，野战才是主角！”
吴乞买摇着头一脸欣赏的看着韩企先，“军师啊军师，有时候我真庆幸长生天把你送到我身边，成为了我的伙伴……而不是我的敌人！”
韩企先赶紧鞠躬，又道：“虽说这一次咱们占优，不过陛下，这一次宋人一定倾巢而出，咱们也不能轻敌啊。”
“当然，不但不能轻敌，还要十分重视！”
韩企先点点头，“陛下圣明。”
快到九月的开封城外，天气依然炎热，刘彦宗骑在马上，头戴斗笠，手拿着半拉西瓜正啃着，忽然一队宋人骑兵从他身边擦肩而过。
一开始刘彦宗没留意，等他看清宋人骑兵胯下战马……噗嗤一声，一嘴的西瓜汁从他的嘴里和鼻腔里喷射而出，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