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彦宗那满满一口西瓜汁喷出去的时候,可把身边的随从吓坏了。
“刘大人?”
刘彦宗摆摆手,想说话,却被呛得直咳嗽,西瓜汁从鼻孔里呛出来,又辣又痒。
他弯着腰咳了好一阵,才直起身,指着那队远去的宋军骑兵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“你们看……你们快看……他们骑的什么?”
随从们眯着眼望过去。
宋军骑兵已经跑出老远,只剩下烟尘里影影绰绰的影子。
“马啊。”一个随从说。
“马个屁!”刘彦宗笑得直拍大腿,“那他娘的是驴!还有骡子!”
随从们愣住了,使劲儿瞪眼瞧。
烟尘太大,看不清,可经刘彦宗这么一说,再仔细看那影影绰绰的轮廓……好像,是有点不对劲。
那身量,那耳朵,那跑起来的颠劲儿……
“嘿~还真是驴!”一个随从惊呼。
刘彦宗已经笑得直不起腰,笑得捂着肚子,笑得眼泪糊了一脸:“大宋的骑兵,是骑驴!骑骡子!哈哈哈哈……”
随从们也跟着笑。
笑声在官道上飘出去老远。
可笑着笑着,刘彦宗不笑了。
他盯着那队远去的烟尘,脸上的笑慢慢僵住,慢慢收起来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。
随从们见他这样,也不敢笑了。
“刘大人?”
刘彦宗没说话,就那么盯着,直到那队烟尘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“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忽然问身边随从。
随从们摇头。
刘彦宗从随从手里拿过那个啃了一半的西瓜,看了看,又扔回去。
他掏出帕子,慢慢擦着嘴边的西瓜汁,擦得很仔细。
“宋人缺马。”他擦完嘴,又低头擦着手上的西瓜汁说,“缺了好多年了。可他们缺马还未缺到这份上……如果真缺到这份上,那还打什么仗?”
“今年年初,咱们东西两路大军大败而回,二十万铁骑只回来三万多人,也就是说,有近十万匹金国良马留在了宋人境内,可马呢?”
随从们都摇摇头。
“就是……马呢?”刘彦宗像是自问自答,又像是自说自话。
随从们面面相觑。
一个护卫试探着说:“宋人都骑驴了,那……咱们金国,还怕他们吗?”
刘彦宗一下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,眼中像是想到了什么。
路上烟尘早已散尽,官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路边啄食马粪里的燕麦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他一夹马肚子,马儿迈开步子,往开封城的方向走去。
可走了没几步,他又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
随从们不解:“刘大人?”
刘彦宗摇摇头,没解释,打马继续走。
他心里头翻腾着一件事,翻腾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大宋骑兵骑驴骑骡子,这要是搁在以前,他得笑掉大牙。
金国铁骑一人双马,来去如风,大宋这帮骑驴的,拿什么打?
可问题是……
问题是,这帮骑驴骑骡子的,身上穿的,是禁军的军服。
禁军,是大宋的正规军,是拱卫京师的精锐。
精锐都骑驴了,那大宋的战马,哪儿去了?
他想起刚才在黄河沿岸看见很多运粮车,一车一车的粮食,一车一车的箭杆,一车一车的军械,在树林里摆放整齐。
可就是没有战马!
大宋的战马,恐怕早就不知道调到哪里去了。
那些骑驴骑骡子的,根本不是什么前线骑兵。
他们八成是留守京城的后勤部队。
真正的好马,真正的精锐,可能早就悄悄开到北边去了。
刘彦宗握着缰绳的手,慢慢攥紧。
这会他的脸色严肃至极,他上面想到的,很可能就是真相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他这一次肯定白跑一趟,宋人已经下了决心要北伐,不是他一个使者可以扭转的。
就在这时,一队禁军骑兵迎面而来。
“下官大宋禁卫营指挥使宋谦,见过使者大人!”
“指挥使大人,我是大金使者刘彦宗,还请多多关照。”
“使者,这边请……”领路的大宋禁军军官闪过一旁,伸手邀请。
“好好,请请~”
开封城的九月,秋老虎还没褪尽余威。
日头悬在头顶,晒得城墙根下的青砖发烫,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燥气。
北城门下,刘彦宗的使者队伍,正被大宋禁军引着入城。
一进入开封城,刘彦宗眼神不住地扫过开封城的街巷。
前两次出使失利的阴影,还没从他心头散去。
年初第一次出使开封,那时宋人新胜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,他想着宋人还和以前一样,所以带着威逼利诱,却被宋帝怼得哑口无言。
第二次出使西夏,本想拉拢西夏夹击大宋,却被种师道十万大军压境搅了局,还栽在了宋臣秦桧手里。
这一次,他可是领了死命,稳住大宋,拖延北伐的脚步。
正走着,刘彦宗忽然问旁边引路的禁军军官。
“请问……贵国皇帝陛下从江南回来多长时间了?”
军官身子一僵,随即便恢复如初扭头道:
“特使大人,官家一直在京城,从没离开过,不知您说从江南回来什么意思?”
“哦哦~”刘彦宗摸头一笑,“是我记错了,记错了。”
军官一挑嘴角,说道:“官家这会儿怕是正在垂拱殿议事,还请使者先去官驿休息,我这就上报鸿运宫,安排您尽快见到官家。”
引路的禁军军官语气不卑不亢,没有丝毫对金使的畏惧。
刘彦宗微微颔首,没接话,目光却越发锐利。
他能感觉到,这座都城,和他前次来的时候,不一样了。
上次来开封,街巷里虽也热闹,却总带着几分苟且偷生的怯懦,百姓走路都低着头,生怕惹上是非。
可如今,街巷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,商贩们高声叫卖,往来行人步履匆匆,却个个神色昂扬。
城墙上,禁军士兵正忙着擦拭兵器、加固城防,远处的校场上,隐约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呐喊声,那声音洪亮、整齐。
这一切让他觉得变化太大了,好像人人都有底气了似得!
更让他心惊的是,沿途随处可见拉着粮草,兵器的马车,车轮滚滚,尘土飞扬,护送的士兵个个全副武装,神情肃穆。
不用问也知道,大宋这是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打仗,准备北伐,准备打回黄河以北,还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样子。
一想到这些,刘彦宗心里咯噔一下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他原以为,宋帝刚收拾完江南世家,总得花些时间稳定内部,没想到,这家伙竟然这么快就开始筹备北伐,动作之快,远超他的预料。
“咱们快一些。”刘彦宗沉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。
他得尽快见到宋帝,把金国的“条件”抛出去,看看能不能唬住这位少年天子,哪怕能拖延一个月,也是大功一件。
禁军军官应了一声,挥了挥手,带着队伍加快了步伐,穿过一条条街巷,直奔官驿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