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州城的夜,总是伴随着熙熙攘攘。
这一点和京城开封很像,都是不夜城。
风从西湖那边吹过来,带着荷香,却始终吹不散皇后寝宫里的憋闷。
半夜子时,赵凡走入皇后寝室,随即向后摆了摆手,门口那几个侍女立马躬身往后退走,大气都不敢出。
等都退出寝室,唯一一个看夜侍女便“吱呀”一声合上房门,整个寝室里,就剩下他们三人。
静。
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隐约听见窗外杭州城传来熙攘声,还有两人的心跳。
赵凡没说话,看着背对着他,侧身躺在床上的朱琏。
他伸出双手,看夜侍女上去褪去他的外衣,而后赵凡上床,侍女放下帘子,退到隔间。
躺在床上的赵凡从后面伸出胳膊,把朱琏抱住了。
手掌扣在她胸前。
赵凡手粗,此刻不敢用力,怕弄疼她,又怕一松手,她就真的不肯再理自己。
朱琏则继续背着赵凡,后背挺得笔直,像绷紧的弓弦,僵在那儿。
赵凡抱着她,她没动,也没说话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轻得像是怕惊着谁。
屋内只点了一盏烛台。
微光昏黄,映着她挽在耳后的秀发,泛着淡淡的光。
发间那根玉簪,是赵凡大婚时送的,素玉冰凉,衬得那缕青丝愈发地柔软。
赵凡鼻尖凑过去,闻到她发间的皂角香,混着一点兰草味,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。
可两人之间的气氛,比屋外的夜色还凉。
沉默憋得人胸口发闷。
赵凡先开了口,声音压低,带着点哄劝的意思,像个做错事的汉子,对着自家女人低声解释:“琏儿,我知道你心里堵得慌。对于朱家的事,你恨我,我不怪你。”
朱琏没应。
赵凡顿了顿,手掌轻轻摩擦着她的脸颊,语气沉了些:“你忘没忘?当年大婚,在开封宫门口,朕第一眼看见你,就跟身边的人说,她将来定是个好妻子。你知道我为啥这么说?”
他下巴抵在她肩上,声音闷闷的,“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。是因为那天你进宫时,看见街口跪着的流民,眼神里不是嫌弃,而是心疼。”
朱琏的肩膀微微一颤。
“我‘赵桓’的女人不是摆着看的,”赵凡说,“不是穿金戴银,享荣华的,是得心怀天下的!这几年金人打咱们,不说北方,就说开封到江南,这一路上多少百姓流离失所?我在扬州城外,亲眼看见一家子饿死在路边,就剩一个孩子。那孩子看着才三岁,在死人堆里捡东西吃……”
他的声音有些哽哑。
“江南百姓的日子,不应该这样啊!!!”
朱琏的呼吸乱了一瞬。
赵凡继续说,“你们朱家,借着你的面子,在江南贪赃枉法,克扣上交朝廷的粮饷。更有一些世家私通金人,把咱们的粮草偷运给金狗,间接害死大宋多少士兵?你弟弟……”
说到朱琏的弟弟,朱琏明显一颤。
“你弟弟别看才十七,表面装的是翩翩公子,可背地里强抢民女,手段残忍,被他逼死的女子已达五六个之多!”
这话一说,明显听出朱琏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杀他们,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,是为了大宋江山!咱俩的夫妻感情,不能被这些祸害绊住。你是皇后,得帮我,不能一直钻牛角尖,跟我置气,跟天下百姓置气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,从当年大婚说到如今乱世,从百姓苦难说到朱家父子的恶行。
可朱琏自始至终,一句话都没说,连动都没动。
只有肩膀,偶尔会轻轻地颤一下,让赵凡知道她还没睡。
赵凡说着说着,声音低下去,最后干脆闭了嘴。
他抱着朱琏的胳膊紧了紧,此时此刻说的再多都是枉然。
那是她的亲爹,亲弟弟,就算罪该万死,在她眼里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。
他说再多道理,也磨不掉她心里那道坎。
屋里又静下来。
烛火还在噼啪燃烧,烛油顺着烛台往下滴,凝成小小的蜡块。
过了好一会儿,赵凡才又开口,声音带着疲惫,也带着些许期许:“琏儿,明天一早,朕就走了。走了之后,朕会立刻北伐。”
“北边的燕云十六州,是咱们汉人丢了百年的土地。石敬瑭把它割给契丹,多少年了汉人都盼着拿回来,盼了一代又一代。这次北伐,朕一定要把它收回来,把金人赶回老家去,让他们再不敢踏进华夏一步,再不敢欺负咱们的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平定了北方,百姓就能过上安稳日子,不用再流离失所,不用再忍饥挨饿。到那时候,咱们也能歇一歇,好好守着江山,守着孩子。好不好?”
话音落下,屋里静了几秒。
紧接着,一声极轻的抽泣,从朱琏喉咙里发出来。
细细的,碎碎的,像断了线的珠子,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赵凡心猛地一揪。
他不说话了,只是把朱琏抱得更紧,紧到能感受到她的心跳,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。
他下巴抵在她发顶,闭上眼睛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,心里又酸又涩。
他是皇上,不能儿女情长,得顾着天下百姓。
可他也是人,是朱琏的夫君,他也心疼她,也想好好哄她,可他别无选择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着。
从二更抱到三更,从三更抱到五更。
烛火燃尽一根,又换一根。
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,天边渐渐白了起来。
杭州城的轮廓,又一次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。
这一夜,没有争吵,没有辩解。
只有沉默,和压抑的悲伤。
还有彼此心里那份说不出口的不舍和牵挂。
天刚蒙蒙亮,屋外传来近侍低声的通报:“皇上,时辰到了。”
赵凡缓缓松开抱着朱琏的手。
指尖轻轻碰到她的脸颊,冰冰凉凉全是泪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谌儿。朕会回来的。”
朱琏没说话,头埋得很低,长发遮住脸,看不清表情,只有肩膀还在颤抖。
赵凡皱皱眉,转身走了。
没有回头。
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舍不得走,就忘了使命,忘了天下百姓。
赵凡走后,朱琏还是侧躺在床榻上,哭声慢慢大了起来。
从抽泣到痛哭,止也止不住。
最后,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,把一旁随侍的侍女都吓了一跳。
“娘娘?”
朱琏:“快去把太子催醒……快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