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桧从皇后别院出来时,两条腿都是软的。
门外候着的小内侍要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自个儿扶着门框站定,深吸了口气。
忽然一双大手扶住了秦桧,秦桧往后一看,是侍卫统领李福泽。
“不劳李大人。”秦桧赶紧抽手。
李福泽无奈笑笑,“秦大人今天真是福大命大,诺~这个你拿着。”
李福泽递过来一个牌子,秦桧接过来一看,上面写着‘大内’两个字。
“官家让你拿着的。”
秦桧回身对着书房又磕了一个,再抬头,李福泽已经返回屋内。
晚风吹了他个满怀,带着杭州城入夜的那股子潮乎乎的凉意。
这时他才发觉,后背的衣裳早就湿透了,冰凉凉的全贴在脊梁骨上。
他转身往前迈了一步,腿肚子转筋,差点没跪下。
“秦大人?”小内侍又凑上来。
“不用内侍大人,”秦桧向小内侍摆摆手,声音压低道: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小内侍缩回去,退开三步。
秦桧又走了几步,慢慢走稳当了。
他抬手抹了把额角,汗是凉的。
他庆幸自己,终于活着走了出来。
走出别院,秦桧站定,回头看了眼皇后别院的大门。
谁能想到里头坐着的那位二十来岁的官家,方才差点要了他的命,要不是他机敏,估计再也吹不到这么凉爽的夜风了!
岳飞。
现在得赶紧去找岳飞!
一想到岳飞,秦桧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他非常不喜欢岳飞,这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乡野武夫,和他这个进士及第根本不是同一路人!
不过先前据说此人几次英勇冲锋,接连打败金国两路元帅,深得官家喜爱。
秦桧摇摇头,自大宋开国以来,武夫的地位就是最底下的存在,也不知道皇帝抽的什么风,好几次朝仪,官家都支持提升武将地位,搞的一众文臣怨声载道。
难道皇上忘了五代十国时,武人乱政的教训了吗?
那个时候,武人强悍,造成的后果就是民不聊生,百姓生不如死!
唉~~
秦桧摇了摇头。
也不怪官家执意提升武将地位,二十万金国大军,被开封城内几万残兵,加上张叔夜两万勤王兵,再加上什么岳飞韩世忠几千人马,竟然被他们这些武夫,愣生生给打退了!
不管在怎么着,他秦桧可是文人出身,跟那些舞刀弄枪地莽夫可不是一路人。
他可不想和这些武夫混到一起去,那样会拉低他文人的身份!
但问题是官家让他去。
秦桧无奈,收起极不情愿的心情,叹了口气,抬脚赶紧先往官驿方向走去。
走出没多远,他忽然停住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穿着,是吴仲那身衣服,一时嫌弃非常,就想赶紧脱下。
可忽然,他停住了,不能脱,为什么要脱?
不但不能脱,他还得把这身衣服洗干净供起来,这可是他保下命的衣服,等于有救命之恩!
还是穿着吧!
秦桧想着回开封前,都得穿着这身衣服,这衣服,辟邪~!
他快速回到官驿,在外面套了个上衣,门口不知道谁的斗笠,戴在头上,又找驿丞要了匹马,骑着就出来了。
街上人多。
此刻,天已经全黑了,杭州这个城市和开封一样,一到夜里就开始热闹起来。
路上,摆摊的多了起来,挑担的贩子扯着嗓子吆喝,三五成群的百姓聚在街角、茶摊、铺子门口,嘀嘀咕咕。
“你听见没?下午那一声炸响,轰隆隆的,我在这城里住了三十年没听过这声儿……”
“怎么没听见!我家房顶瓦片都震下来两块!我婆娘还说是地动,我说不对,地动哪能就一声?”
“我听说是西山那边崩了……”
“崩了?山能崩?”
“怎么不能崩?十几年前衢州不就崩过?压死了好几十百口子。”
秦桧骑着马从旁边经过,压低斗笠,耳朵听着百姓们的说词。
又走过两条街,一个茶摊旁,有个穿短打的汉子,话音高挑地说:“我表哥在城西粮铺扛货,他说他下午亲眼见的,景德寺那边冒烟了,老高的烟柱子,黑了半边天!”
“景德寺?那不是今儿官家祈福的地儿?”
“可不!我表哥说,下午禁军把路封了,谁都不让进。”
秦桧拉着马,脚步顿了顿。
他抬眼往西边看,已经看不清什么烟不烟的,但那边确实比别处暗些,像是有团乌云压着。
看来,明天的告示上,一定要加上:地动后引起大火。这样百姓才不起疑。
出城的城门此时已经关闭,不知道把门的是什么军队,反正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。
秦桧骑着马,城门的士兵看见有人过来,刚要拦,秦桧掏出李福泽给他的大内令牌。
士兵接过一看,赶紧行礼放行。
过了城门,路两边就没人了。
再往前走,就能闻见味儿一股极大的焦糊味儿,混着土腥气,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。
秦桧鼻子皱了皱,忍住没捂。
傍晚从上山下来的时候,还没有这种味道,想来应该是那时他精神紧张,忽略了。
约摸半个时辰,路上又过了几道关卡,秦桧亮了牌子一路畅通,这才到了景德寺。
半山都是火把,照的人心惶惶的。
此时的景德寺,什么正殿、偏殿、藏经阁,全都不见了踪影,到处都是碎砖烂瓦,断木残梁,有些地方还冒烟。
士兵们在里头穿梭,举着火把,抬东西,搬石头,收拾着各类肢体。
秦桧站在山门外,看了几息,下了马抬脚往里走。
他绕过塌了的山门,沿着士兵们踩出来的小道往里摸。
没走几步,就听见前头有人吼:“往左!往左抬!那边是大坑,把那大石头拖到里面去!”
这嗓子,中气足得老远都能听见。
秦桧一听就知道,不是岳飞还能是谁?
秦桧循声过去,绕过一堆碎瓦,就看见了岳飞。
岳飞站在一片空地上,火把插在旁边的断柱上,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通红。
他冲着一群士兵挥手:“快点!晚上还有很多事情要办!别磨磨蹭蹭的,官家明早还要来!”
他喊完,一扭头,看见秦桧。
岳飞愣住了。
他盯着秦桧,眼睛瞪得溜圆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然后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,那眼神像是在看鬼。
“秦……秦大人吗?”岳飞声音都变了调。
秦桧扯了扯嘴角:“岳大人,几天不见,忘了秦某人了?”
岳飞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,又停住,上下打量秦桧,从头到脚,从脚到头,来回扫了三遍。
他最后咽了口唾沫: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没有死。”秦桧瞅了岳飞一眼说道。
岳飞张了张嘴,眼圈突然红了,声音发颤道:“我下午……我下午在废墟里扒拉你两个时辰……你……你没死啊?”
秦桧两眼一瞪,不悦道:“怎么?你盼着我死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