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桧口有怨气,岳飞哪能听不出来,他只当自己说错,赶紧解释道:“秦大人误会,我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“我看没有误会,还扒拉了我两个时辰,我是一堆猪肉吗?”
“不不不,秦大人,我说的是真的,我翻遍了大殿前后所有地方,”岳飞解释说,声音急急的,“我把那块地方,所有死人挨个儿翻过来看,看脸,看衣裳,还扒开了看……翻到天黑,都没找着你。”
岳飞说着,忽然别过脸去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着,有种说不出的感脚。
秦桧看见岳飞眼角那块,有亮光闪了闪,不是汗,竟然是……
秦桧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莽夫,怎么哭了?
岳飞又转回来,这回眼神变了,直愣愣地盯着秦桧,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稳道:“秦大人命大。下午那动静,我真的以为……以为你也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秦桧听懂了。
秦桧站着没动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他确实差点死了?说官家饶了他一命?说这事儿跟你岳大人没关系?
最后他扯了扯嘴角,挤出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笑容:“岳大人费心了。秦某命硬,阎王爷不收。”
岳飞盯着他看,那眼神让秦桧浑身不自在。
不是敌意,也不是怀疑,就是一种直愣愣的,要把人看穿的目光。
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件,又像是等着他再说点什么。
秦桧不说了。
他也看着岳飞。
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两三步距离,火把噼啪响,远处士兵吆喝声不断,但不管任何声响,都没有打断两人对视的目光……
就在这时,秦桧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:他为什么就不喜欢这个人呢?
没来由的,就是不喜欢。
是因为这人高大?还是因为这人的大小睛太亮?还是因为这人方才那一下别过脸去的动作……那种藏不住,实心眼的难过?
秦桧见过太多的人。
他在官场里打滚了近二十年,这么多年,什么人什么心思,他一眼就能看穿个七七八八。
可眼前这人,他看不穿。
不是藏得深,是压根儿就没藏。
高兴就是高兴,难过就是难过,着急就是着急,什么都摆在脸上,跟个孩子似的。
按理说这种人,在官场上,就活不过头三集。
可偏偏这人活得好好的,还带着兵,还深得官家信任。
秦桧想起皇帝在他临走时,交代他的那句:我怕他不得朕意……
不得朕意?
官家怎么会用个不得朕意的人?
也就是说,就算这个岳飞不得朕意,皇帝也不会在意,而且会让其他人去帮助他得朕意!
这就很明白了,岳飞就是官家喜欢那类型的将领,而且是深得官家喜欢!
岳飞看秦桧双眼含情看着自己,他有些不好意思,赶紧新开了话题:“秦……大人来此,是官家吩咐的?”
“哦?”秦桧回过神来,点头回道:“官家让我来看看,帮着岳将军料理善后。”
岳飞也“哦”了一声,没接话。
现场又冷了下来,非常尴尬地冷。
奶奶的,我瞎想什么?
秦桧心里骂了一句,面上不显,抬脚往前走:“岳大人请带路,我看看现在什么情形。”
岳飞赶紧侧身,走在他前面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废墟深处走去,经过一堆堆碎砖烂瓦,经过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尸体,秦桧没看那些尸体,眼睛盯着前头。
走出十几步,岳飞没回头,忽然开口道:“秦大人。”
秦桧:“嗯?”
“方才我翻死人那会儿,”岳飞在前走着,“我在想,要是找着你的……,是躺着还是坐着?躺着,我就把你抬出来,找个好地方偷偷埋了。坐着,我就…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……反正最后没找着。”
秦桧脚步顿了顿。
他想起方才岳飞扭头抹脸那一下,那红着的眼眶,还有那亮晶晶的东西。
“岳将军。”秦桧回说。
“嗯?”
“秦某谢过了。”
岳飞没回头,只是点头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走。
秦桧跟在后面,看着岳飞的后背,宽肩厚背,甲胄也裹得严实,走路步子大,每一步都实实在在。
这人不会说话,不会来事儿,不会看眼色,可偏偏让人……让人既讨厌,又没有讨厌到底,真他么诡异。
不对……
秦桧心里又冒出来那念头……
说到底,他还是不喜欢这人。
没理由,就是不喜欢!
绕过一片废墟,前头豁然开朗。
是一大块被炸平的地域,秦桧记得,这里原本是景德寺的大雄宝殿所在,他就是在这个门前宣读的圣旨。
现在这地方被清理了出来,空地中央摆着个东西,火把插了一圈,照得亮堂堂的。
是一块大石头。
黑乎乎的,比人还高,少说几千斤,歪在那儿,底下一截埋在土里。
秦桧站住了。
他盯着那石头看了几息,脑子里嗡的一声,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。
天外陨石?
原来官家要的不是地动,而是天外陨石。
他扭脸看着旁边,好些个士兵们正拖着绳子,拽着一根根圆木,往石头底下垫。
还有人在旁边堆柴火,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,堆了半人高,正要烧那块大石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秦桧虽然知道,但必须要问一问。
岳飞站在他旁边,指着石头:“官家吩咐的。说把这块大石头拉到爆炸中心点,等候指示再说。我们从下午忙到现在,总算挪过来了。”
秦桧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石头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陨石天降,砸毁景德寺,江南士绅毙命。
这是天意,是天罚,是上天看不惯这些士绅横行乡里、欺压百姓。
所以,这些个一说,百姓自然而然就会想到是老天爷要惩罚这些士绅。
老百姓信这个,所以,这是一条妙计。
他秦桧方才在官家面前,还在那儿耍小聪明,说地动,说应对皇后,以为自己说的那套说辞天衣无缝。
结果呢,官家早就想好了,想得比他深,比他狠,比他更加不留痕迹。
地动……地震……那是天灾,老天爷不长眼,砸到谁谁倒霉。
可陨石……那是天意,老天爷盯着看下界,看谁不顺眼就砸谁。
本质上是两回事。
秦桧后脊梁又开始冒汗了,呼呼地往外冒。
他想起方才在官家书房里,自己那点小心思,那点小算盘,那点见招拆招的算计。
官家是听不出来吗?
官家听的时候什么表情来着?好像没什么表情,就那么看着他,偶尔点个头,偶尔问一句。
但现在想来,官家那看他的眼神,嘴角的动作,手指的拨动,所有动作都透着,官家完全看懂了他的小心思!!!
此刻秦桧完全懂了,这位二十来岁的官家,比他想的厉害得太多了。
两人就不是一个段位的,那是差着境界的。
“秦大人?”岳飞见他一头是汗,站着也不动,两眼发直,便凑过来问:“你没事儿吧?脸色不太好。”
秦桧回过神,摆手:“没事。风吹的。”
岳飞皱皱眉,风能把人吹出汗?
秦桧没理岳飞,深出一口气,既然官家没说什么,就算是自己蒙混过关了,现在再去想那些没用的,也没什么意义了。
随即秦桧看向那块石头,深吸了口气,问岳飞:“官家还有什么交待没有?”
岳飞想了想,一指这块石头道:“就这个,拉过来时说等候旨意。其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“没说吗?”
“是!”
秦桧听完心里又咯噔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