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说可喜可贺?
江南弊病,秦桧自然也看在眼里,士绅家族吞并土地,奴役百姓,随意杀人,这些,秦桧当年也曾痛心疾首过。
可他无可奈何,他也想有什么办法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些问题?
多少年过去了,他也没想明白,可今天,他想明白了!
皇帝今天的决策,就是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士绅尾大不掉的问题!
秦桧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病,皇帝几次三番想搞死他,而自己却对皇帝的所作所为,表现出了极大的欣赏!
这种欣赏,是发自内心的,是对一个人魅力的极大认同,让秦桧觉得,只要皇帝在,大宋就有希望,这种安全感,是秦桧以前完全没有感受过的!
在秦桧看来,皇帝在景德寺一锅端掉江南头部有头有脸的士绅家族,绝非滥杀,而是精准掐断了江南乱象的“根”。
这些士绅家族,不是什么“乡贤表率,世之楷模”,而是盘踞江南多年,吸血百姓,架空朝廷的毒瘤。
所以,唯有打破这种地方权力挟持朝廷的局面,百姓才能得以生存,大宋才能得以延续。
秦桧收回思绪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事。
政和五年,他二十六岁,进士及第。
头一任官是密州教授,月俸十二贯,养不起家,还得靠老婆陪嫁的几亩薄田贴补。
那时候他写过两句诗,叫什么来着?
秦桧抓抓下巴,终于想了起来。
“若有水田三百亩,来年不做猢狲王。”
猢狲王,是说他教的那些顽童。
那时候他做梦都想当大官,想着有一天,不用再对着三五个泥孩子念之乎者也。
如今他跟着皇帝当上了近侍,想着过不了几年就会紫袍金带,门前列戟,出门有仪仗,进门有门吏唱名。
可现在是怎么了?
秦桧有点想哭!
自己出使西夏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不说,这一次跟着皇帝下江南,那也是小心侍奉着,可怎么就看不上他了,还要置他于死地?
秦桧低头看自己这双手。
手背上沾着灰,指甲缝里塞着黑泥。
这双手一个时辰前还捧着圣旨,在千余人面前宣读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”。
他忽然又笑出声来。
不是高兴的笑,是喉咙里挤出来的,漏气的笑,像破风箱。
前头一个士兵回头瞅他。
秦桧赶紧把笑憋回去,弯下腰,装作揉膝盖。
一低头,他又想起吴仲那张脸。
那家伙身形长相和他有三分相似,尤其是站在柜台后,低头包糕点时的动作,侧影简直一模一样。
秦桧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,正坐在他家铺子里吃桂花糕,糕粉嗝嗓子,他喝了一口茶,抬头,就看见吴仲的侧脸。
他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把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放下,掏出十几个铜板,放在桌上。
从那以后,他每天都去那家铺子。
掌柜的认得他,只当他爱吃点心,每次都让吴仲把糕包好,双手捧上来。
吴仲老实,不敢看客人的脸,低头递过糕点,耳朵根子通红。
秦桧知道那人怕生。
怕生就好,怕生的人,说明是老实人。
只要是老实人,就好下手。
今早他专门坐轿去找吴仲,说去景德寺送趟糕点。
吴仲二话不说就来了,背着个扁担本来要挑,秦桧让他把东西放在马车上,让他坐到马车里面,跟自己坐面对面。
想着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坐马车,或者是……第一次坐马车!
秦桧又低头看这身粗布衣裳。
袖口短了三寸,裤脚也短,绷在小腿上,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脚脖子。
又想到吴仲穿着那身官服往山上跑,估计后面就是中箭,坠崖,士兵去崖下找“秦相公的尸首”,找到了,抬回来,交差。
他秦桧,也许此刻已经是个“死人”了。
朝廷会发讣告,说秦大人在景德寺祈福时遭遇地动,坠崖殉职,追赠、赐谥、辍朝三日云云。
江南那些世家精英也一并“殉难”,朝廷会拨银两抚恤,派官员吊唁,再下一道痛悼的诏书,说“朕心甚痛”。
然后这件事,就翻篇了!
对,就是翻篇!
这就是皇帝要的结果。
他知道皇帝为什么要他一定死。
因为他必须死。
死了那么多人,如果没有一个当官的跟着死,谁会相信这是巧合?
当时就那么巧发生了地动?
所以皇帝必须洗的干净。
这一瞬间,秦桧好像理解了皇帝的苦衷,认为让自己死,的确是最优的决定。
秦桧握了握拳头,又松开了。
队伍已经走到山脚。
杭州城的城墙远远露出一角,青灰色,像是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淡金。
李福泽勒住马,回身吩咐亲兵:“你带人回营,我去府衙复命。”
亲兵应了。
李福泽策马往城里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看秦桧,看的是景德寺那座山。
山顶还在冒烟,灰白色,像烧完的纸钱,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拔马走了。
秦桧站在原地。
他本来想着不行就隐姓埋名悄悄回开封,带着老婆和老娘远走他乡,低调一生,也就这样吧。
可就是那一瞬间,秦桧眼中精光闪过!
不,不行!
他不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,不明不白地!
他要的生活不是这样,他要的是人前显贵,是紫袍玉带,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!
就在恍惚间,秦桧鬼使神差地踏前一步,一把拽住李福泽坐骑的缰绳,忽然用他磁性的声音道:“带我去见官家!”
李福泽打马要去皇后别院见皇帝,谁知道马并没有走,他一个踉跄差点翻下马去。
“干什么?你……”
这一看一听之下,李福泽眼睛瞪得溜圆,因为他看下方拉马的那个刘老头,竟然是秦桧!
大惊之下,李福泽一步跃下马,一把把秦桧拽到近前,左右看看,后面,队伍缓缓去往军营,并没有发现这边的异常。
“秦大人,你没有死?”
秦桧盯着李福泽,“我不死,是因为连老天爷都知道,官家还需要我!”
李福泽:“可官家下的命令是……”
李福泽和秦桧这些天相处的不错,说实话,如果这个时候秦桧要逃,李福泽根本不会拦。
可看秦桧的意思,他竟还想去见官家!?
“带我去见官家!”秦桧正色道。
李福泽大惊失色:“你他、他妈的,你还真想去见官家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