劫后余生的秦桧跟在李福泽坐骑屁股后头,隔着十几步远,静静看着周围,生怕一个不小心露出马脚出来。
他低着头走,脸上抹的是那个老工匠的火药沫子,混着汗,这会儿已经干了。
灰和油渍糊出一张陌生面孔,身上的粗布衣裳是吴仲的,短了三寸,袖口卡在小臂半截,露出来的手腕子倒比脸白净,他抹脸的时候唯独忘了抹四肢。
正走着,前面队伍忽然停了。
秦桧抬眼皮看去。
岔路口迎面过来一队人马,打头那人生得魁梧,站着不动,正冲着李福泽拱手。
李福泽一个人策马上前。
秦桧认出来打头那人了。
大小眼,大饼脸子,还有点秃头,正是岳飞。
一看是岳飞,秦桧赶紧把脸侧过去,假装看路边的狗尾巴草。
李福泽和岳飞隔马说话,声音不大,秦桧听不真切。
又看见李福泽点了几下头,岳飞也点头,两人拱了拱手,这就要错马过去。
秦桧夹在队伍中间,把身子往旁边那个士兵身后缩了缩。
那士兵回头瞪他一眼:“干什么?”
秦桧哈着腰,嗓子压扁了道:“小爷,老头我腿肚子疼。”
士兵骂了一声,往前走了两步,倒给他腾出个空档。
两支队伍擦肩而过。
秦桧与岳飞擦身而过时,岳飞胯下那畜生忽然打了个响鼻。
秦桧赶紧低头,紧走了两步。
他不敢扭头,余光却忍不住往那边瞥。
岳飞骑在马上,腰背挺直,可偏巧此刻他正偏头看着秦桧这边。
不……他就是看着秦桧。
秦桧脚底下打了个绊,险些崴了。
他赶紧加快步子,几乎是小跑着往前撵李福泽。
粗布衣裳后背那块,汗水晕开一片深色,越来越大,跟尿上似得。
岳飞倒没出声。
但他的那道目光还钉在秦桧的后背上,那眼神像是要确定什么,虽然秦桧没有扭头看,但那道目光像是实质似得,就扎在秦桧背上。
秦桧不敢回头,又忍不住想:他认出我了?不可能啊!
满脸灰,一身穷汉衣裳,走路都哈着腰,谁能认得出他就是秦桧?
可万一呢?
命啊……要真认出来,一切都是命啊!
秦桧在心里骂了一声。
不知不觉,秦桧跟着队伍走出去二十几步。
眼看走远,秦桧憋着的那口气刚要呼出来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:
“慢着。”
那声音不大,也没喊,就是平常说话的声音。可就这么两个字,秦桧觉得整条山道的风都停了。
李福泽勒马,回头,看向岳飞。
岳飞看着李福泽忽然问:“咱们的那位秦大人……怎么样了?”
李福泽回道:“掉悬崖下还没找到,找到后我会给官家回的!”
岳飞点点头,目光收回,落在队伍中段那个缩着脖子,走得飞快的粗布衣裳背影上。
“那位……”
他抬手,指了一下秦桧。
周围士兵都看向秦桧。
秦桧僵在原地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跑。
跑就露馅,不跑,其实……也露馅。
秦桧脑子里像开了锅的浆糊,咕嘟咕嘟往外冒泡,什么都想不起来,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出现在眼前:死了,这一次死定了!
岳飞催马上前两步,马蹄声不紧不慢靠近秦桧。
“你!”他指着秦桧后脑勺正要开口。
话没说完。
秦桧忽然动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腿劲,脚底像抹了油,噌一下蹿出去三丈,直接蹿到李福泽坐骑前头,看的李福泽都是一愣。
还因为他的动作太大,脚绊着自己的袍角,险些啃一嘴泥。
他顺势跑到李福泽前面一棵大树后面,闷声喊道:
“将军!小、小人肚疼得紧,要屙了!憋不住了!”
尾音发颤,又尖又急,倒真像憋了很久要跑出来似得。
李福泽低头看。
他也没认出那是秦桧,只道是这个满脸煤灰脱裤拉屎的,是那个老刘头。
“人老了,屎都夹不住。”李福泽撇了撇嘴说。
“哎、哎,你们先走,我马上跟来。”秦桧应着。
片刻就听见树后传来一阵跑肚拉稀的声音。
李福泽皱了皱眉,一挥手,队伍向前继续前进。
岳飞还坐在马上,眯眼看着树后那个背影。
他眉心那道竖痕又深了几分。
这人……背影很眼熟。
是那种老相识的熟,像一起结伴而行,吃饭睡觉都在一起的感觉。
“岳相公。”李福泽忽然唤他。
岳飞收回视线。
“还不赶紧,官家那边还等着呢。”李福泽喊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岳飞又看了那个背影一眼,没再说什么,拔马转向景德寺方向。
他身后跟着的几百兵丁甲胄齐整,脚步沉重,往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寺庙开去。
岳飞接到的命令是“善后”,说白了,就是来看看还有没有活人!然后还有一项重要任务!
岳飞边走,边回头看,他总觉得那人在哪见过。
岳飞走出二十几丈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道上只剩李福泽那队人的后尾,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净。
那个粗布衣裳的背影已经混进队伍中间,看不见了。
岳飞没说话,转回身,领着队伍而去。
秦桧一口气驮着背走出三里地,才敢把后背伸直。
李福泽那队人走得快,他落在最后头,也没人管他。
秦桧就这么跟着队伍,一步一步往杭州城走。
过了好长时间,他这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他还活着。
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,秦桧忽然想笑。
他忍住了,嘴角只往上扯了一下,扯出一脸干裂的灰皮子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景德寺那座山还在,山顶却没了。
半座山削平了,像谁拿刀从顶上片去一层。
烟尘还没散尽,灰蒙蒙的,遮住半边天。
他想起那个世家领袖沈谦。
那个老头子,三十年前就中了进士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
当初,秦桧还在江南地方任上时,赴世家宴请,沈谦坐主位,他连主桌都没上去,就在旁边角落里默默坐着。
宴会时,沈谦那跋扈的神情,秦桧现在还记得。
可现在也是死无葬身之地。
可怜,可悲,也可喜可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