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德寺广场四面都是士兵,刀出鞘,弓上弦,围得铁桶一般。
下山方向正门处守着两队士兵,见有人靠近就砍。
侧门也都封死了。
这是个死局,精心布置的死局。
朱伯彦抬起头,看向高台。
那位将军还站在那儿,此刻他冷眼看着下面的屠杀,脸上没有表情,像在看一场戏。
不,不是戏。
是清洗。
朱伯彦忽然笑了。
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嘶哑,凄厉,像夜枭啼叫。
他想起半月前,女儿捎来的信。
说,官家要在景德寺办祈福大典,邀江南世家子弟共聚,谈诗论道,联络情谊。
“官家极为看重,视为安抚江南、凝聚人心之要举。”
女儿的字迹娟秀,透着谨慎,“父亲,此乃良机。请务必携族中最聪颖贤良之子弟同往,若能得官家青睐,朱家百年无忧。”
百年无忧。
朱伯彦念着这四个字,笑得更厉害了,笑出了眼泪。
原来是这样“看重”的!
原来是这样“凝聚人心”的!
把人都聚到一块,一锅端了,确实“凝聚”,都凝聚到阴曹地府去了!
箭还在射。
人成片地倒下。
有些家族带了家丁护院,这些练过武的汉子试图反抗。
可他们刚冲出去没几步,就被弓箭射成刺猬。
反抗只会死得更快。
求饶声、哭喊声、咒骂声混在一起。
李福泽面无表情地听着,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弓箭手换了一轮,新上来的箭筒都是满的。
箭雨再次倾泻,这次射得更狠更准,专门瞄准那些还能说话的人。
沈谦刚才晕死过去,现在被惨叫声惊醒。
他睁开眼,看见满地尸体,看见血河,愣了一瞬,然后挣扎着爬起来想逃。
一支箭从他背后射入,穿透胸膛,箭头从前心钻出来。
沈谦低头,看见带血的箭镞从自己胸口突出来,愣了愣,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他伸手,想摸摸那箭头,手抬到一半,没了力气。
身体向前扑倒,脸砸在青石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眼睛还睁着,歪头看着下山方向,满是惊愕和不甘。
他是江南士林领袖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写过的文章被读书人传抄,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人揣摩深意。
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至少是棋子,没想到今天成了弃子,不,连弃子都不如,是棋盘上要被抹去的灰尘。
华家的家主抱着儿子,那孩子才十三岁,今天本来要露脸作诗的。
三支箭同时射穿父子二人,把他们钉在一起。
华家主最后的表情是茫然的,他想不明白,华家年年给皇后进贡,岁岁捐输,为何落得如此下场?
赵家的族长跑得最快,已经冲到下山的大门前。
迎接他的是两排手持大刀的士兵。
还没看清怎么回事,一刀就砍在他的脖子上。
刀身雪亮,映出他绝望的脸。
刀落下,他的脖子被砍断一半。
血喷出来,溅的到处都是。
广场上的青石板地面吸饱了血,开始往外渗。
血顺着砖缝流淌,汇成一条条小溪,蜿蜒着,爬行着,最终在广场低洼处聚成血泊。
广场上,那些精心打扮过的少年少女,此刻都躺在血泊里。
玉冠碎了,绸缎破了,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恐惧。
有个女孩大概只有十二三岁,手里还捏着一朵小花,花已经被血浸透,看不出颜色。
朱伯彦又中了一箭。
这次在腿上,箭矢射穿大腿肌肉,卡在骨头里。
剧痛袭来,他腿一软,跪倒在地。
朱文栩扶着他,哭得说不出话,只会喊“父亲”。
朱伯彦看着儿子年轻的脸,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第一次参加科考。
那时他也这般年纪,满怀憧憬,以为读好圣贤书就能治国平天下。
多天真。
“文栩……”朱伯彦开口,声音微弱,“记住今天……记住……”
记住什么?他没说完。
因为李福泽朝上抬了抬手。
所有弓箭手,停止了射击。
弓弦松弛的声音整齐划一。
突然的寂静比刚才的喧哗更可怕。
广场上还活着的人愣住,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只有伤者在呻吟,声音压抑着,像怕惊动什么。
李福泽扫视全场。
基本上已经没有人完好的站在那了。
死的死,伤的伤,缺胳膊断腿的,肠子流出来的,捂着眼睛惨叫的。
还能动的,也都是苟延残喘,没了逃跑的能力。
他朝后一摆手。
一个亲兵上前,抱拳行礼:“将军。”
“秦大人找到了吗?”李福泽问。
“找到了。”亲兵回答,“在后山上,被我们的弓箭射入后心,人掉进悬崖。我们的人已经下去找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李福泽点点头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
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告诉那个兵器监的老刘头,可以引爆了。咱们撤。”
“是!”
亲兵领了令,转身跑向大雄宝殿,直奔三座佛像背后,敲了敲那个角门。
门开了条缝,一张脸探出来。
脸黑不溜秋的,满是煤灰和油渍,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。
那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又赶紧低下头。
“咋弄成了这样?”亲兵皱了皱眉,“赶快点燃,跟我们走。”亲兵说。
“好了您内,稍等我片刻。”
老刘头缩回头,门关上。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火折子打火的声音,一下,两下,第三下点燃了。
接着是引线被点燃的嘶嘶声,急促,欢快,像毒蛇吐信。
门又开了,老刘头探出身,亲兵伸手把他拉上来。
上来后反手关上门,还特意检查了一下门栓。
“好了,咱们走吧。”他低着头拍了拍手,手上都是黑灰。
李福泽已经走下高台,翻身上马。
禁军开始有序撤退,弓箭手收弓,刀手收刀,队形整齐,脚步一致。
没人看广场上的惨状,仿佛那只是风景的一部分。
还活着的人眼睁睁看着禁军撤离,不敢动,不敢出声。
直到最后一队士兵退出寺门。
马蹄声远去。
寂静。
就在活着的众人以为得救的时候,一声巨响从地下传来。
不是普通的响声,是闷雷,是惊天动地的雷声。
整个景德寺被冲上了天际,连带着大雄宝殿,佛像,和所有的一切。
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爆炸声连成一片,一遍遍地洗礼着这片地域。
广场上不管是活着的人和尸体,皆被震得飞起来,在空中慢慢解体,而后变成一朵朵红色小花,飘落下来……
已经走到山下路口处的李福泽勒马回望,看着整座山被肖平了一半。
“都干净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亲兵在旁边问:“将军,应该不会有活着的吧……”
李福泽笑骂道:“废话,都炸没了,尸骨无存,谁还能活着?”
李福泽随后对着周围淡淡道:“景德寺的祈福大会,因为地动……造成秦大人坠崖,生死不明。江南世家精英尽殁于地动之中……听明白了吗?”
周围士兵:“属下明白。”
李福泽不再说话,调转马头,朝着杭州城城方向而去。
身后,景德寺在连续爆炸中彻底垮塌,成为一片废墟,烟尘弥漫,遮天蔽日。
此刻的秦桧跟在李福泽身后不远处,不紧不慢。
太阳西斜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老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