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没有接话。
他走到佛像前,仰头看着佛陀低垂的眼眸。
那眼睛应是琉璃镶的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像是在悲悯地看着你。
“韩大人,”岳飞忽然道:“你说,佛祖若是知道他的佛门圣地,却要成为埋葬那些士绅豪强的坟墓……他会怎么想?会不会觉得委屈?”
韩世忠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:“委屈?有什么委屈的?这佛门圣地,平日里接受那些士绅们的香火,看着他们吞田占地、盘剥百姓,也没见这些佛祖显灵,去拯救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。所以佛祖慈悲,但度不了所有人。有些罪孽,得用人间的法子来清洗。”
两人正说着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几个皇城司的军校进来,为首的抱拳行礼:“两位大人,船上所有的东西都运到了,在后院。”
“寺庙里面挖的怎么样了?”韩世忠问。
“基本完工,晚上就可以深埋。”
两人点点头。
军校说完,顿了下又道:“对了,刚才有个自称钦差的……想要进来,被我们的人拦下。”
岳飞韩世忠对视一眼,岳飞问:“那人是不是叫秦桧?”
“是的,见不能进入,又折返回去了。”
韩世忠:“做的好,记住,咱们这里……谁都不能进!”
两人又交代了一些事,走出大殿。
寺院里很安静,没有香客,没有和尚,只有穿着黑衣的皇城司士兵在四处走动。
后院堆满了木箱,箱盖开着,里面全是黑色的火药,用油纸包成一包一包,码得整整齐齐。
几个兵器监工匠正在检查引线,他们把引线浸在桐油里,再拿出来晾干,这样燃得更稳,更慢。
一个老工匠看见岳飞韩世忠,站起身行礼。
岳飞摆摆手,蹲下来拿起一包火药,掂了掂:“够吗?”
“够,”老工匠说,“按照计划,大殿下面埋一千斤,广场的青砖下面埋五千斤,还有钟楼、鼓楼、各偏殿……总共两万斤。引线都准备好了,到时候互相连接,只要点燃主引,十个呼吸之内,全寺都会炸上天。”
岳飞放下火药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那些吸人血的家伙们,一定想不到,他们马上就会见到他们心心相念的佛了!”
韩世忠走到院墙边,从这里可以看见寺外的山路。
已经有一些马车停在半山腰的路口前,那是提前到来的士绅家族。
他们大概以为早来能占个好位置,却不知道,升天的位置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。
岳飞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:“官家那天和我说,想让百姓过得好,就不能让他们过的好,这是斗争,斗争从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存在。”
韩世忠沉默片刻,点点头,“官家也和我说了,想要终结这个人吃人的世界,就必须把上面的人拉下来,打倒他,毁灭他,再重塑他!”
“江南的百姓苦啊,可江南的世家,却又过得无比奢靡,”韩世忠继续说,“我老家在延安,那边虽然也苦,但苦得明白,是金兵来了,烧杀抢掠才苦的。可江南呢?没有金兵,没有战争,田地肥沃,水网密布,按理说该是鱼米之乡。可你看看路上的流民,看看那些卖儿卖女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官家说得对。北伐之前,必须把家里打扫干净。否则前线将士流血,后方这些害虫吸血,这仗是打不赢的。”
岳飞转过头看他:“韩大人,这事之后……史书上会怎么写我们?”
韩世忠笑了,慢慢很小声,最后很大声的笑,那笑容里面,有种令人心悸的狠劲。
“怎么写?奸臣?屠夫?随便他们写。咱们这些人,从参军那天起,就不是为了留名青史。咱们是为了让老百姓能活下去,活得像个人。”
他拍拍岳飞的肩膀:“鹏举,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。你觉得自己是正人君子,这种阴谋算计,不是你的作风。但你要明白,对付有些人,正大光明的手段没用。咱们必须从根子里面,把这颗毒瘤拔出来,就算拔不出来,也的把它弄破,让它元气大伤。所以,对付这些人,一定不能心软。”
岳飞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我没有不舒服。只是……两千多人……其中还有妇孺。”
“妇孺?”韩世忠冷笑,“那些被他们逼得跳河的百姓家里没有妇孺?那些被他们抢了田产、冻饿而死的农户家里没有妇孺?鹏举,心软可以,但要看对谁心软。”
远处传来钟声。
那是寺里的铜钟,皇城司的人正在测试钟楼的机关,到时候,钟声会是动手的信号。
岳飞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箱,转身走了。
随后的七天时间,两万斤的火药埋进景德寺的每一个角落。
兵器监的工匠们挖开大殿的地砖,在下面掏出一人深的坑,把火药包码进去,盖上土,再把地砖原样铺回去。
青砖的缝隙用同样的泥土填好,洒上水,看起来和周围一模一样。
广场上的工程更大。
他们在青石板下面挖出纵横交错的沟渠,火药包就放在沟渠里,引线汇总到大雄宝殿三佛背后,那个地方最隐秘,到时候藏下一人,点燃后,从后面逃到后山,不会有人发现。
干完活的兵器监工匠被集中到了船上,每人给了一百两银子,告诉他们,要永远忘了这个事情。
工匠们则说:为了官家,他们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去!
随后,皇城司的士兵巡逻的更加严密,眼神锐利像鹰。
第十三天的傍晚,和尚们被允许回来。
住持岸田法师带着全寺一百多名僧众,站在山门外,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寺庙,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。
但岸田就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太安静了,鸟叫声都没有。
往常这时候,寺里的乌鸦该回巢了,成群结队地落在银杏树上,聒噪得很。
今天却一只都没有。
一个皇城司的校尉走出来,抱拳行礼:“法师,寺内已经清扫完毕,可以入住了。只是有几处殿宇还在修缮,拉了警戒线,还请诸位师父莫要靠近。”
岸田还礼:“有劳大人。不知皇后娘娘何时驾临?”
“后日。”校尉说,“这期间,寺内一切如常,只是进出要查验腰牌。法师请多包涵。”
岸田正要走,那校尉忽然又道:“哦对了法师,祈福大典以前,寺庙内不能点香生火。”
岸田一愣,想问原因,却看见那校尉阴沉的脸,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