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那个在西夏,为咱们成功议和的那个秦桧?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我咋听有消息说,官家不喜欢他啊……”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行了,”朱伯彦朝众人摆摆手,打断他们道:“你们都是道听途说,官家怎么能不喜欢一个为大宋立下大功的人?我看这正是官家喜欢秦桧,才让他主持司礼的。”
“大哥说的对……”
“说的对啊……”
朱家众人纷纷附和。
他目光扫过众人,手往下压,“各房回去,把适龄的子弟都列个单子送来。要挑读书好的,机灵的,模样周正的。明日,我来定人选。”
朝廷要在景德寺举行祈福大典的消息,像春风一样吹过江南。
三天之内,从苏州到明州,从秀州到衢州,凡是有功名、有田产、有族谱的家族,都收到了州府衙门的通告。
有些人家当天就开始挑选子弟,有些人家则聚在祠堂里商议,该带谁去,不该带谁去。
到了第五天,通往杭州的各条水道陆路,都开始热闹起来。
运河上,挂着各家姓氏的商船、画舫首尾相连,桅杆像林子一样密。
船上载着绫罗绸缎、箱笼行李,还有精心打扮过的世家子弟。
他们站在船头,摇着折扇,指着两岸的夏色谈笑,仿佛不是去祈福,而是去赴一场诗会。
陆路上,马车一辆接一辆,碾起漫天尘土。
拉车的马都是两匹以上,大部分是北方买来的骏马,马鞍上镶着银饰,在阳光下闪闪亮眼。
车帘偶尔掀起,露出车里少年少女的脸庞,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,眼神里透着好奇和兴奋。
官道两旁的田埂上,正在插秧的农人直起腰,拄着锄头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。
一个年轻人抹了把汗:“这是咋了?搬家还是逃难?北边金人打来了?”
旁边一人抬头,看着这一辆辆马车,喊道:“听说皇后在景德寺办祈福法会,这些大户人家都赶着去呢。”
“祈福?”那年轻人啐了一口,“他们祈福,求的还不是自己多收租子,咱们多交粮!”
“小声点!你不要命了?”旁边的人连忙拉住他,眼神里满是恐惧,“若是被士绅老爷的人听见,你必死无疑!咱们老百姓,命贱,只能忍啊。”
“都少说两句!”两人身后一老汉瞪了他俩一眼,“插你们的秧!”
车马队伍继续向前。
有些马车经过时,帘子后面会扔出几个铜钱,落在路边的泥地里。
乞讨的孩子们一拥而上争抢,看的马车里传出轻快的笑声。
就在江南士绅们争相赶往杭州的同时,秦桧今日一早就站在皇后别院大门外不远,皱眉看着前面好似阎王殿的大门发愣。
在景德寺举办为国祈福一事,敲定后的第二天,姚友仲就告知秦桧,官家已下口谕,封他为司礼钦差,主持十五日后杭州景德寺的为国祈福大典,全权负责所有事宜,一定要办的风风光光的。
当时他的心头就猛地一沉,但他面上轻松,接了旨意,看姚友仲走远,这才眉宇瞬间打成死结,浑身只剩彻骨的寒意……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
就算他是个傻子,从他出使西夏到现在,官家对他的所作所为,也都能看出来了,官家处处为难他,有好事,根本不会想到他。
能想到他的,只有背锅等死的事!
再者,祈福大典举办时间仓促,钦天监没有选择吉日,这也根本不合礼制。
而且官家不亲自前往,反而让皇后牵头,让他这个非核心的心腹主持,分明是要把他推到风口浪尖。
这司礼大典办的好还则罢了,如果办不好……官家马上能借“亵渎国祭、办事不力”的罪名,名正言顺地除掉他,还不用担杀功臣的骂名。
所以,这分明就是给他挖好的陷阱,一旦大典出半点差错,无论是安保疏漏,还是礼仪失当,甚至是江南士绅稍有不满,那他都得死!
秦桧能想到这里,已经是智商超群了,但他不会想到,赵凡根本就不是等他犯错,而是要在祈福大典上,把他一起干掉!
“不行,绝对不能去!”
当时秦桧就暗自打定主意,这就是个送死的事,可能比出使西夏那回还要凶险,一定不能去。
可他又不敢立刻去见赵凡推辞。
他太了解赵凡了,若是马上去推辞,只会显得他看破了赵凡的算计,反倒会引火烧身,让赵凡提前动手弄他。
所以他只能耐着性子,整整隐忍到了第五天。
这五天里,他食不知味、夜不能寐,反复斟酌说辞,既要表达辞任之意,又不能暴露自己察觉到了皇帝杀心,还要保全自身,每一个字都推敲了千百遍。
第五日上午,秦桧一身朴素着装,神色与往常一样,但如果有心人看到,一定能看出秦桧眼中的凝重。
走到别院大门,向内侍禀报要见官家。
内侍回去请示,半刻左右,内侍回说,“官家有旨,准秦桧觐见。”
秦桧躬身走进别院,来到赵凡临时书房门外:“臣秦桧,参见官家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赵凡的声音依旧平淡。
一进书房,秦桧看见赵凡在写着什么东西,也不敢说话,就躬身等着。
等赵凡写完,抬头看着秦桧,问:“何事?”
秦桧赶紧拱手,神色谦卑又带着几分难色,缓缓道:“臣不敢耽搁官家正事,只是这五日以来,臣日夜自省,心中愈发惶恐,今日斗胆,恳请官家收回成命,另择贤能主持景德寺祈福大典。”
赵凡微微眯眼,目光如利剑般射向他,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,“哦?朕已然下了口谕,你竟要推辞?说说看,为何?”
秦桧腰身弯得更低,声音恳切地说道:“臣并非敢抗旨,实在是臣不配此任。其一,臣刚从西夏出使归来,长途跋涉,身心俱疲,恐精力不济,耽误了祈福大典这等国之大事,辜负官家信任。
其二,臣出身低微,虽蒙官家厚爱,得以出使西夏、促成议和,却无德无能,祈福大典乃是为国祈福的盛典,司礼主持向来由礼部尚书或皇室宗亲担任,臣出身寒门,恐难以服众,反倒亵渎了神明、有负家国。
其三,臣素来掌管文职,不通安保事宜,此次大典有江南士绅齐聚,权责重大,臣怕一时疏忽,酿成大错,累及官家,累及大宋江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道:“臣蒙官家知遇之恩,恨不得肝脑涂地,可此事关乎国本,臣不敢逞能,只求官家成全,让臣能继续在官家身边效犬马之劳,弥补此次不能分忧之过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辞任之意,又彰显了忠心,还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自己察觉杀心的言辞,甚至借“刚从西夏归来”的由头,暗提自己的功劳,试探赵凡的态度。
赵凡听完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握着御笔的手紧了紧,心底冷笑连连:好一个滴水不漏的说辞,倒是会装模作样!朕本意就是要借这场大典除掉你,你倒好,想躲?没那么容易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