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手中蔡蓧来信，赵凡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。
蔡蓧，或者所有听过慧明大和尚所说的话的皇城司人员，都不知道什么意思，可赵凡知道，赵揩说的那些，就是未来世界景象。
相隔万里视频通话。
今早你在天涯北，晚上已到海角东，那种速度比千里马还要快上十倍的速度，高铁。
还有汽车，飞机，神话里的场景，都已经实现！
赵凡深吸一口气，继续看着来信。
寺院的千手观音殿里，赵揩继续说道：
“大和尚，你说未来心不可得。可若有人，就是从那‘不可得’之处来呢？佛说三千大千世界，有无量无边国土。那些国土里，有没有一处，铁鸟翔空，铁马驰地，人坐家中便知天下事？若有，那处众生，还算不算众生？他们的佛，还是不是佛？”
慧明思索良久，摇了摇头，答不上来。
看慧明不说话，恽王回过头，看着高三丈的千手观音像，又低声说了几句，只是声音太轻，慧明只捕捉到几个零碎词：“发电机……电灯……互联网……可惜，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最后一句，他说得极轻，像是叹息：“早知道，就该多背点物理公式，该多看点历史！”
赵凡看到这里，猛地抬眼。
他眼中锐光如刀，刺得垂首站立的姚友仲和苏月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房里静得可怕，只有赵凡自己的心跳，在耳膜上咚咚撞击。
物理公式。
这词他太熟了。
熟到午夜梦回，他会下意识在榻上比划F=ma，会在批阅冗长奏章时，脑子里飘过微积分符号。
那是烙在他灵魂深处的印记，来自另一个时空，另一个世界。
赵楷……他也知道？
不，不止知道。
什么铁马巨鸟，什么电讯光影，什么月上宫阙……这哪里是知道，这根本就是见过，生活过！
赵凡捧着蔡蓧信的双手睡了下来，一双眼睛无神地看着前面。
“官家？”姚友仲声音紧绷，和旁边的苏月对视一眼，这位在战场上面对成千上万的敌军，都是从容地表情的战将，第一次流露出害怕的神情。
苏月同样一双惊骇神情看着赵凡。
两人都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书信，竟然令大宋天子如此失态。
赵凡此刻脑子里无数画面炸开……郭京那妖道在大殿装神弄鬼，金兵偷袭失败溃不成军。
金人铁骑压城之际，突然冒出的黑衣死士直扑皇宫。
还有赵楷那总是小心翼翼的态度，在官驿里左右而言他的模样，现在想来，竟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。
都是孤魂野鬼，撞进了这具锦绣皮囊。
“蔡蓧还有没有其他话，让你带来？”赵凡声音发哑。
那皇城司信使低着头禀道：“蔡蓧大人附言，搜查恽王府时，多名下人供称，近一年来，王爷性情大变。原本酷爱读书习字，常与清流学士论文，却突然迷上玄学方术，搜罗各类奇谈怪志、道家典籍，甚至一度传出欲出家为僧的念头。直至见过慧明大和尚后，方才渐渐如常。”
如常？
赵凡听完心中一惊，随即豁然。
哪里是如常，怕是绝望了，认命了，知道回不去了，索性在这时代里随波逐流。
可一个未来来的人，干嘛去找郭京？
为什么要弄出那些黑衣死士？他图什么？乱了大宋，于他有何好处？
还是说……他跟自己一样，憋着股劲，想用那点未来的见识，撬动这个沉重腐朽的年代？
无数疑问拧成麻花，纠缠得赵凡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赵楷现在人在何处？”他问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。
皇城司信使头垂得更低：“回官家，尚无踪迹。蔡蓧大人已加派人手，沿恽王失踪当日可能路径详查，亦联络各地皇城司暗桩，一有消息，即刻飞报。”
“告诉蔡蓧，我还是那句话……以前和梁方平说过，今天我再说一遍，”赵凡从牙缝里挤出字来，“给我查……恽王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不，必须活着见人！朕有太多话要问他。”
“属下遵旨。”
那皇城司信使只以为皇帝和他弟弟关系深厚，不忍见死人，只想见活人。
那信使走前，又从怀中掏出一份奏折，“这是官家要的东西，蔡蓧大人说已经把江南士绅查了一遍，所有所犯罪状，一一列出。”
姚友仲一愣，随即接过，转身交予赵凡。
赵凡没说什么，揣入怀中。
至于这份奏折里面江南士绅到底犯得什么罪状……，或者说官家什么时候给蔡蓧下的命令，这些连姚友仲和苏月都不知道。
姚友仲见信使退下，他和苏月交换了一个眼神，深吸一口气，上前半步。
“官家，马二一案……已经查清。”姚友仲说完，低头等候。
“说。”赵凡靠回椅背，闭上眼，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姚友仲的禀报简洁冷硬，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一幅江南市井的嗜血图景：
“马二，绍兴府人士，家有薄田五亩，因为田地所在之处，绍兴朱家要建一所别院，所以以五十两文银要买马二田地。”
“马二不肯，便有交好邻居引诱马二赌博，只两天，马二便把自己老屋和婆姨输给了赌场。”
“走投无路之下，马二只得卖了自家五亩薄田，得到五十两文银，但银子还未捂热，便又全部输给赌场，无奈，只得带着女儿马小莲，流落至杭州城。”
“杭州城内，金环居的掌柜王桂，看马小莲长相标志，起了歹意，借钱给马二生活，但暗地里引诱他继续赌博，输光后本意直接打杀马二，却碰巧被官家碰见。”
“当天，马二逃过一劫，可晚上王桂继续借钱给马二翻本，不到午夜，马二便输个精光，王桂让马小莲抵债，马二不肯，被王桂击打后心而死！而后……”
姚友仲还想再说，却被苏月制止。
官家心情不好，苏月害怕再惹怒赵凡，便及时收尾。
苏月：“马二的案情大概就是如此，我已经命令杭州皇城司，把金环居和聚财阁，都严加监视起来，等候官家旨意。”
赵凡闭着的眼没睁开。
房里又静下来。只听得见窗外微风吹的沙沙声，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赵凡缓缓开口：“百姓的命……在这些人眼里，算个什么？”
姚友仲和苏月屏息垂首。
赵凡睁开眼，眸子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他端起案几上那盏温凉的茶杯，猛地摔在在地上！
“啪……”
瓷片炸裂，飞溅开来，有几片擦过姚友仲的袍角，溅在苏月脚下，两人纹丝不动。
“这就是朕的江南……”赵凡站起身，在房间内来回踱步，“温柔富贵乡，诗酒风流地。底下却尽是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。”
赵凡急躁片刻，忽然又站定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姚友仲和苏月，”把整个杭州士绅家族的人叫出来挨个杀头，绝对没有冤假错案！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