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早,晨光才微微亮起,朱琏便觉身边一空。
她缓缓睁眼,发现赵凡已侧身坐起。
朱琏强撑着身体也要准备起身,她乌发散在雪白的肩颈上,伸手去够搭在屏风上的上衣。
赵凡伸手便把她揽入怀中,朱琏轻颤一下,问:“什么事啊?”
他低声回道:“咱们的姚大人在外候了半个时辰,再不去人家该笑咱了。”
“哦?很重要的事吗?”
赵凡听出朱琏口中的不悦。
也难怪,两人相聚头一天就被打扰,换谁都不会高兴。
“应该是吧,不然他们也不敢来打扰。”
随后,他把脸埋在朱琏秀发里,使劲嗅了嗅,“我先走,你再睡会,我忙完就回来。”
赵凡声音里还带着昨夜未散的温存,听得朱琏心头一软,手上松开上衣,又躺了下去。
“也是,你快去吧,别让姚大人等急了。”
朱琏想到这次皇帝微服出来,带的都是心腹之人,若非急事,断不会这么早来扰。
嗯。
赵凡起身被侍女们服侍穿好衣服,系好衣带,转过身,有侍女为他清洗。
完毕后,赵凡走出房间,门外姚友仲看赵凡出来,赶紧来报:
“蔡蓧有信到,是关于恽王的。还有,马二的死因,查出来了。”
只这两句,赵凡脸上昨晚那点幸福的表情,便散了个干净。
推开偏房的门,一股清冷的晨气扑面而来。
一个身穿玄色公服的皇城司信使单膝跪地,等着赵凡。
旁边,苏月站的笔挺。
赵凡看了苏月一眼,发现她微微低着头,耳根子红得透亮。
昨夜皇帝和皇后的动静太大,搞的门外侍女们都听的一清二楚,别说苏月这个皇城司的高手了。
现在看见赵凡,她心里却难免浮起一丝尴尬。
赵凡不觉其他,轻咳一声,走到主位坐下。
“说吧。”
“皇城司八百里加急,蔡蓧大人亲笔。”
姚友仲上前一步,接过那人从怀中取出的一封火漆密信,双手奉上转给赵凡。
赵凡拆信。
蜡封碎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。
信纸展开,是蔡蓧那手凌厉的字。开头便直入正题:
“臣蔡蓧谨奏:恽王赵楷自去岁金人围城前半年行迹,已查实清楚。”
赵凡目光下扫。
大概意思:
这半年来,恽王赵揩一共去过樊楼十五次,暮春院十次,大相国寺一次……
赵凡看到这里,皱眉,一个亲王,尤其赵楷这般素有才名的亲王,去一次寺庙本不稀奇,可偏偏就在这一次里,出了蹊跷。
上面写着,十五次樊楼的宴饮,还有十次暮春院会相好,查下来都十分干净,没有可疑人等。
暮春院那个叫方诗诗的名妓,皇城司还没使用手段,便吐得干干净净。
恽王每次去,不过听曲饮酒,至多相对无言坐半宿,说的也都是寻常愁闷,与朝局、金人无半点干系。
问题出在大相国寺。
信上写,大相国寺的慧明大和尚年过七旬,是天下有名的高僧,一般不见客。
那日恽王独自上门,慧明听闻恽王来了,恭恭敬敬请了进去。
两人在禅房里闭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当皇城司的人找到慧明时,听明来意后,他沉默良久,才道出一段让见惯风浪的蔡蓧都背脊发凉的话。
当时,恽王见到慧明,一张嘴就让他大惊失色……
慧明后来记忆着……
“恽王殿下……问老衲,佛家如何看待‘未来’。”
慧明便引经据典,从《金刚经》“过去心不可得,现在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”,讲到《阿含经》里对因果流转的警喻。
恽王静静听着,末了,他却摇头。
然后他说了一番话。
蔡蓧在信中原样转述了慧明记忆里的每一个字。
赵凡读着读着,捏着信纸的手指竟然微微颤抖起来。
姚友仲和苏月不解,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出各自眼中的惊讶。
官家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天下之主,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动容?
“恽王言:未来之世,人有铁马,无牛无骡,日行千里不疲。更有巨鸟铁躯,负人腾空,朝在开封,暮已至江南。”
“又言:千里之外音讯,瞬息可至,无须驿马,无须烽烟。人人掌中有一方薄匣,可观影闻声,如对面语。”
“再言:城池无墙,楼高百丈,入夜则万家灯火通明如昼,不燃油烛。更有甚者,人可上月宫……”
慧明当时惊得手中茶盏落地,溅湿僧鞋。
他定定看着眼前年轻的亲王,问:“殿下……从何知此异景?”
恽王却笑了,那笑容在慧明看来,空洞又悲凉。
他说:“要是知道会来这里……他妈的当初就该学好历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