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皇后莫名其妙地笑了,苏月身体忽然僵直,连呼吸都忘了调匀。
朱琏笑够了,直起身,看着苏月,“起来,”她声音里还带着笑后的松快,“地上凉,跪久了伤膝盖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软和,却有亲和的力道,“你这孩子,把本宫想窄了。”
苏月迟疑地撑起身,腿麻得晃了一下才站稳。
她仍旧低着头,只敢飞快地抬眼看朱琏一下,又赶紧垂下眼皮。
朱琏端过茶盏抿了一口,神色敛了笑,认真了些。
“怪我,”她放下茶盏,“方才的话没说透,倒吓着你了。”
她目光落在苏月紧绷的侧脸上,声音放得更柔了些,“苏月,今日叫你过来,不是为难你,而是要谢你。”
苏月猛地抬头,大眼睛看着朱琏。
“这大半年我在杭州,隔着山水,我们娘俩享福……可官家那边吃了多少苦,我心里记挂着……却使不上力啊。”
朱琏站起身,走向窗边,望向窗外一角天,眼神淡了一瞬。
又转回来,目光清亮坦荡看着苏月,“大宋危险之时,有你在他身边照料,我感激都来不及呢,怎会怪罪?”
苏月张了张嘴,鼻尖发酸,硬是把眼眶的热意憋了回去。
朱琏看着她,语气更软,像嘱咐自家小妹地说道:“你是个好孩子,心思细,懂分寸。官家身边,正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她身子往前倾了倾,“往后,你要还像原来那样,该提醒就提醒,饿了给饭,凉了添衣,累了……就让他歇半个时辰……”
说到最后,朱琏嘴角挑了挑,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的温柔。
“谁让我……”朱琏话说一半,没再说下去。
苏月呆呆站着,先前那些翻腾的忐忑和猜忌,忽然就碎掉了。
她觉得自己那些小心思,在皇后面前显得那么可笑。
朱琏伸出手,拉住了苏月的手。
手心温暖,像大姐姐似的抚摸苏月的手,那股暖意,顺着苏月冰凉的手掌温暖开来,让她浑身微微一震。
“娘娘……”苏月声音发颤,“您真的……不介意奴婢在官家身边?”
朱琏失笑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介意什么?介意有人替我顾着我的夫君?”
她叹了口气,握着苏月的手没放开,眼神澄澈,“苏月,你不懂。这大半年里,我最怕的不是朝政艰难,不是流言蜚语,是怕他身边……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。”
“他是天子,可也是血肉做的。”朱琏声音轻了,面色浮起一点心疼,“他会累,会病,会夜里睡不着……会受了委屈,没人说句贴心话。我不在时,若连个妥帖伺候、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,我这颗心怎会放下!”
朱琏说着,眼泪就不自觉地从两侧脸颊流下,滴在苏月手上,温温的又凉凉的。
苏月瞬间眼眶一热,泪珠也滚落下来,砸在了朱琏手背上。
她一惊想抽手去擦,却被朱琏轻轻按住了。
“妹妹,”朱琏忽然称呼苏月妹妹,吓得苏月赶紧抽手,后退两步,跪地磕头。
“皇后不可,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朱琏擦了擦脸颊,“唉,本宫有时候也……”
苏月吸了吸鼻子,抬手抹掉泪,声音哽着:“奴婢明白了。娘娘放心,奴婢一定尽心竭力,伺候好官家,替您看着他,不让他熬坏身子,绝不辜负您的信任。”
朱琏眼里露出赞许的笑意,转身从房间一角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,从里面取出一枚红艳艳的宝石发簪。
“这是娘家陪送的物件,很多年都在里面压着,”朱琏转身,走到苏月前,把发簪别在苏月发箍上,“算是我认下你这个妹子,没什么好东西送你,就送你这个吧!”
苏月吃惊,却又不敢乱动,“娘娘,这太贵重了!奴婢不配……”
“别动,”朱琏说着,别下发簪,“给你就拿着。”
她放好后,看着苏月头上的发簪,嘴角翘起,“真好看……跟新娘子似的!”
苏月的脸一下子红透,连耳根都烧了起来。
她赶紧低下头,不敢直视朱琏。
朱琏看着她通红的耳朵,笑意更深。
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往后在官家身边,不必怕。守好本分,便是了。”
苏月用力点头,摸了摸头上的发簪。“谢娘娘,奴婢记下了。”
“好,好。”
苏月深深躬了躬身,退出偏厅。
朱琏看着退走的苏月,叹了一口气,低头又看了看太子的衣衬,拿起来,又开始一针一线忙碌起来。
临近中午,太子赵谌从学堂下学出来。
他今天的特别高兴,刚出学堂就往皇后寝室跑,他想把今天所学的知识,第一时间告诉爹爹。
后面,跟着的侍女们追赶不及,急得连声喊:“太子殿下慢些,别跑摔了!小心脚下的石子!”
赵谌只顾着往前跑,行至花园桂树下,看见前方石凳上,坐着个十来岁的素衣女孩。
这女孩一动不动如尊小石像,正是父亲遭王兴文赌场设局惨死、被赵凡救下的女孩马小莲。
周围宫人们见太子皆跪地请安,唯有马小莲垂头不语,恍若未闻。
赵谌心中好奇,挥手喝退跟着的众人,独自上前问道:“你是谁?见了我怎么不跪?”
马小莲转头看向赵谌,赵谌见她眼圈泛红,泪痕未干,顿时一愣。
“别,我就是开个玩笑,你可别哭啊。”
赵谌童心未眠,一个人要是对他唯唯诺诺,他就很不喜欢,但对他要是不闻不问,甚至有些不理不睬,那他就会非常好奇。
再加上马小莲本身就是美人胚子,这一哭,看着更加楚楚可怜,赵谌的求知欲就来了。
马小莲怎能不哭,她现在是满心悲戚,唯一的亲人昨天身死,现在哪有心思搭理旁人,纵使看着眼前人身着明黄锦袍,贵气逼人,她也没有兴趣搭理。
长这么大从未被人如此冷落,赵谌却不恼,反倒蹲在石凳旁,追问她的名字。
“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?”
见马小莲还是不说话,只是两手扣着,眼圈愈发红了,他眼底的好奇化作懵懂的心疼,从兜里摸出朱琏给他准备的糖糕,软声递过去:“甜的,吃了就不难过了。”
马小莲望着金黄裹霜的糖糕,又看赵谌纯粹真诚的眼睛,无半分恶意与倨傲,终于犹豫着伸手接过,小声地吐出三字:“马小莲。”
赵谌眼睛一亮,笑出小虎牙,连喊她几声,“小莲,小莲……”
马小莲被赵谌摇头晃脑的表现,看的忽然一笑,这一笑更加娇羞了几分。
赵谌看的有点出神,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,一个女孩子可以这么漂亮,这种感觉他说不清楚,也想不明白。
脑子里也就是一瞬间出现了刚才的恍惚,但随着赵谌晃了几下脑袋后,也就忘了那种感觉。
他又兴冲冲喊小太监取来毽子,要与她一同玩耍。
马小莲咬了口糖糕,甜意化开心底酸涩,眼底的害怕与惶恐,也散了几分。
两个孩子终于嘻嘻闹闹玩了起来。
此时苏月靠在一棵树边发愣浅笑。
她想起皇后拉着她的手,戏谑又温柔地说 “一定替我照顾好官家……”,想起皇后谈及官家时,眼里藏不住的牵挂。
又想起官家熬夜批文、望着北方发呆,还有救下马小莲时的恻隐之心。
这一刻她忽然觉得,皇后和官家一样,都是有情之人,真的好像邻家大姐姐一样。
想着想着,苏月的脸又红了。
皇后寝室,朱琏坐在榻上,忙活着手中的针线活。
窗外桂香飘进,沾了她发梢,她忽然听见花园方向,太子赵谌和一个小女孩传来的笑声,
“怎么有个女孩的声音?”
侍女秋蕊近前一步,“是官家带回来的,叫马小莲的小女孩。”
哦?
朱琏思绪回到早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