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行驶在宽阔笔直的南下官道,尘土卷着初夏的草屑,沙沙作响。
车内铺着厚厚的棉垫,摆着几碟点心,苏月守在角落,时不时给赵凡添茶,偶尔敢偷瞄两眼靠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帝王,心里又慌又甜。
另一辆马车上,姚友仲和韩世忠大多时候骑马护在赵凡马车周围,车厢里只剩岳飞和秦桧两人。
两人一左一右靠窗坐着,面对面难免目光碰见,可目光刚一碰,秦桧就跟被烫着似的,飞快扭过脸去,后背紧紧贴住车壁,恨不得在两人之间划道楚河汉界。
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秦桧对眼前这个人打心眼里那么讨厌。
岳飞心里没多想,只当对面这位秦大人是旅途乏了。
他知晓秦桧出使西夏,在不利的情形下硬生生签下一年和约,让西军能腾出手全力对付金国。
所以,岳飞打心底里佩服秦桧,便主动凑了过去,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牛肉干,乐呵呵地递过去:“秦大人,尝尝这个!军营里腌的,越嚼越香,顶饿得很!”
秦桧瞥了眼那油光发亮的牛肉干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非但没接,还往旁边挪了挪,差点挤到车壁上。
他嫌恶地抿抿嘴,心里暗骂:粗鄙武夫,满身烟火气,竟把这油腻东西带进车厢,熏得人头疼。
嘴里只冷冰冰丢出两个字:“不吃。”
岳飞手僵在半空,愣了愣也不气馁,把牛肉干收回来,自己掰了一块塞进嘴里,咔嚓咔嚓越嚼越快,含糊不清地搭话道:“秦大人是嫌腻?也是……您是文臣,讲究精细。”
又嚼了两口,忽然又道:“哎对了……西夏议和后,金国人会不会转而去攻打西夏?到时候咱西军……能不能趁机抄他们的后路……”
他嚼着牛肉干,说得兴起,身子不自觉往秦桧那边靠,大脸盘子凑得极近,大小眼里,亮晶晶的满是晨曦,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,唾沫星子都差点溅到秦桧脸上。
秦桧吓得猛往后缩,掏出手帕飞快擦了擦脸,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,语气更冲:“聒噪!”
岳飞没听出他的厌烦,还以为他是在琢磨事,又自顾自说:“我听说您在兴庆府拒西夏要帝姬的事……嘿,那叫一个硬气!‘永不和亲’四个字传回军营……兄弟们都拍着巴掌叫好,说秦大人有风骨!”
说着,他就想拍秦桧的肩膀,以示赞许。
秦桧眼疾身快,猛地侧身闪躲开,“放肆!动手动脚像什么样子!”
岳飞的手落空,挠了挠头,满脸困惑:“秦大人,我没别的意思,就是佩服您……”
正说着,马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,剧烈颠簸了一下。
岳飞没坐稳,整个人往秦桧那边倒去,胳膊肘狠狠撞在秦桧胸口,来了一个暴击,嘴里下意识喊了声:“秦大人小心!”
嘭~
秦桧吃痛,闷哼一声,差点被岳飞撞晕过去。
半天才清醒过来,就要发作,但见岳飞慌乱中想撑住身子,手一滑,竟又把桌上的茶水碰倒了。
温热的茶水洒了大半在秦桧的锦袍下摆,晕开一大片深色污渍。
秦桧瞬间炸了,火往上涌,一手捂着胸口,一手指着岳飞的鼻子,气得声音都抖道:“你!你这粗人!可知这袍子是蜀锦织的?我内人熬了两个通宵才做好的,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对不住,对不住!” 岳飞连忙道歉,伸手就想帮他擦拭,“我给您擦干净,实在对不住,我不是故意的!”
秦桧却跟避瘟疫似的,猛地推开他,往后缩了缩,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,厉声喝道:“离我远点!别碰我!”
岳飞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委屈得跟个做错事的孩子:“我真不是故意的……要不我把我的袍子给您换?虽然不如您的好,但干净。”
说着就要解自己的衣袍扣子,那粗布袍子上,还沾着些许牛肉干上的油渍,看得秦桧眼皮直跳,差点背过气去。
“不必!”
秦桧咬着牙,忍痛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干净手帕,死死按住锦袍上的污渍,脸色铁青,“你安分坐着!再敢动一下,我就把你扔下车去!”
岳飞见状,只好乖乖坐回原位,不敢再说话,只捧着剩下的牛肉干,小口小口啃着,时不时偷瞄秦桧一眼,心里满是纳闷,心道:我也没得罪他啊,怎么就这么不待见我?难道是我长得不好看?他摸了摸自己的大脸盘子,越想越困惑。
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,只剩岳飞嚼牛肉干的细微声响,和秦桧压抑的呼吸声。
秦桧看着下摆的污渍,又心疼又烦躁,时不时瞪岳飞一眼,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。
岳飞被瞪得浑身不自在,索性把牛肉干收起来,靠在车窗边假装睡觉,可眼睛还忍不住往秦桧那边瞟。
就这样,两人的眼神还是会时不时交汇……
车外,姚友仲勒住马慢下来,侧耳听着车厢里的动静,先是听见秦桧的呵斥,又听见岳飞的道歉,忍不住跟身边的韩世忠低声笑道:“鹏举这是撞枪口上了,我听陆召那小子说,秦大人有洁癖性子,最容不得别人弄脏他的东西。”
韩世忠嗤笑一声,手里的马鞭往马背上轻抽了一下:“两人处处就好了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摇了摇头,催马跟上车队。
韩世忠还故意往车厢那边喊了一嗓子:“你俩没事吧?要不要请示赵大郎停车歇会?”
赵大郎是赵凡这一次出宫的化名,如果叫他官家容易露馅,所以路上一律称呼他为赵大郎。
车厢里的秦桧听见这话,咬牙喊道:“不用!赶路!”
声音里的火气隔着车帘都能传出来。
岳飞在里面也连忙应道:“没事没事,我们好得很!”
等车外没了声响,秦桧狠狠瞪了岳飞一眼,压低声音怒道:“都是你!能不能安静会?!”
岳飞挠挠头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那傻气的模样,看得秦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干脆闭上眼,眼不见心不烦,心里暗自发誓:这辈子都绝不再跟这等粗人同乘一车!
车队徐徐前进,第三日午后,车队抵达建康府地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