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皇城，紫宸殿偏阁。
刚过六月，已经有了蝉鸣，一声高一声低，扰得人心烦意乱。
赵凡捏着郭药师送来的密函，他盯着 “种师道引西军突至，臣阻拦不及，秦桧被其带走。” 那行字，先是愣了愣，随即低低笑出声，笑声里却带了点欣慰的意思。
“好，好一个种师道！好一个忠义无双的老将军！”
他把密函重重拍在御案上，案上的青瓷茶盏震得叮当轻响。
旁边侍立的太监垂着手，余光瞥见官家神色，竟无半分怒意。
赵凡胸中非但没有火气，反倒漫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，连带着先前几分隐秘的顾虑，也烟消云散。
他不是恼种师道抗旨，他本就是穿越之人，知道天意使然。
秦桧没死，所以倒像是天意在护着他，他终究是命不该绝。
赵凡压下翻涌的思绪，心想着此事不必急于一时，且留待后续再作计较。
这次截杀秦桧的局，他当初布下时，本是必杀之局。
那时，西夏与金国的盟约谈得如火如荼，就差歃血为盟，联手南下吞掉大宋这块肥肉了。
回看宋夏这些年，战事就没停过。
自仁宗朝好水川、三川口几场大战，到神宗时永乐城之殇，两国血仇早就结深了。
如今金人崛起，西夏李乾顺那老狐狸，正巴巴着和金国勾搭，好共分北地。
这时候派使臣去议和？简直是送羊入虎口
满朝文武谁都清楚这是趟死路，所以赵凡让秦桧接旨，本意就是杀他。
他本打算着，秦桧要么死在西夏人手里，要么铩羽而归，到时一纸诏书赐他自尽，干净利落。
谁曾想……
赵凡闭上眼。
情报里说，秦桧到了兴庆府，先不急着见西夏国主，反倒钻营起西夏的庙堂关系。
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份仿得极像的智兴大师手抄《金刚经》，又不知从哪里淘换来一截高仿的“佛骨舍利”，打着大宋皇帝崇佛的旗号，叩开了西夏那帮笃信佛教的贵族门第。
西夏不是铁板一块，主战派和主和派吵了好多年。
秦桧就暗中搭上了西夏四姓氏和太子仁孝一系，许以边贸重利，竟被他顺利拿下。
西夏主战派靠联金抢地盘牟利，主和派则想靠贸易安稳发财，两边本就斗得你死我活，秦桧这一搅和，主和派瞬间压过主战派。
最后，他愣是把金国使者刘彦宗怼得哑口无言，逼着西夏撕毁与金国的盟约，转头和大宋签下和议，硬生生为大宋争来一年喘息之机。
赵凡想起情报里的这些细节，忍不住摇头。
真是好手段~！
他当初布下死局，本是带着对史书上秦桧的偏见，想先除后患，却没料到眼前这个秦桧，竟有这般手腕与胆识，反倒替大宋解了西北的燃眉之急！
如今看来，种师道的忠义没让他失望，郭药师的审慎也在情理之中，而秦桧，更是给了他最大的惊喜。
为什么选这两个人？种师道的西军是大宋西北顶梁柱，驻守延安府，麾下十万精兵与西夏缠斗半生，西夏人听见“种家军”三个字就腿软。
郭药师的忠义军虽是辽国降兵，却战力凶悍，五万兵马驻守临洮，与西军形成犄角之势。
两者一同截杀秦桧，秦桧哪里还会有逃脱的可能。
可就是这么天意使然，秦桧还就这么逃出生天。
其实，在收到郭药师密函的前一炷香，他先收到了种师道的密函。
种师道在信里写得冠冕堂皇，说自己在葫芦口偶遇秦桧使团，撞见山匪劫道便出手相救，如今已带着秦桧往开封赶，不日便到。
山匪？
赵凡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葫芦口是西军的腹地，别说山匪，连游骑都不敢擅闯，种师道这是明着给他递台阶，既保全了他的圣颜，又护了秦桧的周全，这老头，心思通透得很。
他将两封密函轻轻推到案边，往后一靠，舒舒服服地倚在龙椅上，
他抬眼望着殿顶的盘龙藻井，喃喃自语：“秦桧啊秦桧，你倒真是个奇人。几次三番我要杀你，可就是杀不成。你是神仙转世，还是地魔成精？”
他恨秦桧，恨史书里那个写下“莫须有”、害死岳飞、祸乱大宋的奸臣。
穿越过来当皇帝，他一门心思要改写那段屈辱历史，原以为杀了秦桧便是第一步。
可如今看来，眼前这个秦桧，是老天爷不让杀？还是杀他的时机未到？
不管如何，此人必须除之……
七八天后，开封城外的汴河码头，人头攒动。
种师道一身铠甲，须发皆白，骑着一匹高马走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秦桧的使团，还有五百西军精锐。
开封城的百姓听说秦桧出使西夏立了功，都挤在码头看热闹，指指点点，议论纷纷。
“看见没？那就是秦大人！听说他一张嘴，就把西夏和金国的盟约给搅黄了！”
“厉害啊！这可是天大的功劳，官家肯定要重赏！”
“旁边那老头是种老将军吧？西北的战神！怎么跟着秦大人回来了？”
秦桧骑在马上，穿着一身发灰的官袍，脸上带着疲惫，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。
葫芦口的那一幕，像噩梦一样缠着他。
郭药师那一万铁骑的杀气，他到现在想起来，后背还会冒冷汗。
他不明白，自己立了功，为什么会有人要杀他？更不明白，种师道为什么会突然出现救他？
种师道一路上对他客客气气，却绝口不提截杀的事。
他问了几次，都被老将军岔开了话题。
到了皇城门口，种师道让西军在城外驻扎，只带着秦桧，还有陆召、吕先几人进了宫。
垂拱殿里，气氛压抑得吓人。
赵凡坐在龙椅上，脸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下面站着几个人：殿帅何灌，枢密院副使宗泽、张叔夜，丞相何栗，还有种师道和秦桧。
众人刚站定，种师道 “噗通” 一声就跪下了，声音洪亮道：“老臣种师道，叩见官家！老臣有罪，请官家降罪！”
这一下，满屋子的人都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