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所有人都清楚,面对一万大军,这三排枪阵撑不过一个照面,可这些人都是西军士兵,骨子里的信念就算粉身碎骨,也不能当孬种。
秦桧站在阵后,看着把他挡在身后的张猛等人,心里又酸又涩,甩开陆召的手,没有后退。
事已至此,逃是逃不掉的,倒不如坦然面对。
他心想死就死吧,死也得站着死!
可就在郭药师的先锋军,冲到秦桧前百步,两军就要对撞时,山口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,“呜……呜……”的号角穿透准备厮杀的呐喊,格外响亮。
先锋军顿时停住脚步,因为他们听出来,那是西军的号角。
郭药师皱起眉头,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。
只见山口处尘土飞扬,一支军队疾驰而出,最前面的大旗上,绣着一个大大的“种”字,红底黑字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是种师道!
种师道勒马立在阵前,银须飘拂,身披铠甲,手里握着一柄长枪,眼神锐利如鹰。
他先前也接到了官家让杀秦桧的秘旨,可老将军一辈子忠义,实在不想善杀大臣。
秦桧出使西夏,凭一己之力为大宋争来一年和平,是有功之臣,就算真有过错,也该回京受审,怎能如此不明不白地斩于半路?
接到圣旨后,种师道彻夜未眠,和心腹商量,又反复琢磨,终究是下定决心,先接下秦桧,再带着他回京面圣,就算抗旨,也要为秦桧讨个公道,大不了以死谢罪。
为以防万一,他让先前被秦桧救了的张猛,带着千余人马伪装成山匪,秘密潜入西夏境内接应秦桧。
他本来让心腹杨可世带人到葫芦口接秦桧,最后又决定自己亲自前往,这才带了五千西军,从延安府赶来,刚好在这关键时刻赶到了葫芦口。
看到郭药师的军队要冲杀秦桧,种师道急得当即让号手吹号,表明身份。
在郭药师前锋人马愣神的功夫,大批西军赶到,列成阵形挡在秦桧和郭药师军队之间,甲胄鲜明,虽说人数不及郭药师的忠义军,但气势上力压忠义军一头。
忠义军的前身是辽国的‘怨军’,曾经和种师道的西军打了不少仗,输多胜少,所以,一顿号角,就能让郭药师的前锋军停住脚步,可想而知西军的震慑力有多大。
郭药师看着那面“种”字大旗,心里咯噔一下,立马抬手示意军队停止攻击。
他对种师道,那是打心底里敬重。
种师道不仅战功赫赫,为人也正直,在军中威望极高,就连他这降将,也受过种师道的提点。
更何况,种家军的战力他清楚,真要是打起来,他的忠义军虽然人数比对方多出一倍,未必能占着便宜,最后还会落个自相残杀的恶声。
“都给我稳住,缓缓后撤!”
郭药师喝止士兵,只带了两个副将,快马朝着种师道的阵前而去。
到了种师道马前,他翻身下马,抱拳躬身,语气恭敬:“老将军,郭某奉官家旨意办事,不知老将军为何阻拦?”
种师道一早就猜到,可能不止他一个人接到官家秘旨要截杀秦桧,所以郭药师一说奉旨办事,他便了然。
种师道也翻身下马,对着郭药师拱手回礼,小声问:“是……截杀秦桧?”
郭药师一愣,犹豫了片刻,点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郭大人,官家的旨意……老夫也接了,可秦桧出使西夏有功,是我大宋的功臣,怎能不明不白死在这里?”
郭药师又是一愣,随即摇摇头,因为他也不知道官家为何会下这样的旨意。
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看着郭药师,继续说道:“老夫知道你怕官家猜忌,不敢违逆圣旨。可老夫今日斗胆,想求郭大人给个面子,把秦桧交给我。老夫带着他回开封面见官家,一切罪责由老夫承担,你只需回禀官家,是老夫强行把人带走,你无能为力便是。”
郭药师心里一动。
他一个降臣,本就不愿杀大宋的臣,只是迫于圣旨不敢违抗。
种师道这话,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。
既能不违逆圣旨,又不用背负杀功臣的骂名,何乐而不为?
可他还是有些犹豫,皱着眉道:“老将军,可这毕竟是圣意,若是官家追究起来……”
“追究起来,有老夫顶着!”种师道打断他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,“老夫活了这把年纪,什么风浪没见过?就算官家降罪,老夫也认了!只求郭大人别让功臣蒙冤,别让大宋寒了功臣的心。”
说着,他便要屈膝下跪。
“老将军不可!”
郭药师赶紧上前一步,一把扶住种师道,连忙说道,“老将军言重了,既然老将军开口,郭某便给您这个面子,秦桧交给您。只是这事……郭某还得如实回禀官家,就说您强行带人离去,郭某阻拦不及。”
种师道脸上露出喜色,用力拍了拍郭药师的肩膀:“好!这份情,老夫记下了!回京之后,老夫自会向官家说明一切,绝不会让你受牵连。”
郭药师笑了笑,心里却松了口气,他对着种师道拱了拱手:“老将军,那郭某就先撤兵了。”
说完,转身回到自己阵中,下令军队后撤。
另一边,秦桧看着突然出现的西军,又看着郭药师撤兵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陆召、吕先和张猛等人更是劫后余生,纷纷松了口气。
张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对着种师道的方向拱了拱手:“多,多亏了种老将军及时到,到来,不然咱们今日都得死,死在这儿!”
陆召也喃喃道:“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真要交代在这儿了,这到底怎么回事?郭药师为什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说错话,便闭嘴。
秦桧没说话,只是望向郭药师撤退的方向,眼神复杂。
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郭药师要杀他?为什么种师道又要救他?这背后,到底有什么隐情。
种师道看着郭药师的忠义军慢慢远去,这才走到秦桧面前,对着他拱手:“秦大人,让你受惊了。今日我先带你回延安府,随后咱们一同回开封面圣,如何?”
秦桧连忙回礼,语气感激:“多谢老将军出手……秦桧没齿难忘。只是郭药师大人为什么……”
种师道笑笑,又摆摆手,“这一切等回到开封,见了官家您就知道了。”
秦桧点了点头,不敢再问,又谢了种师道。
……
郭药师回到军帐中,提笔写下密函,把葫芦口的事情一五一十写下,只是隐去了自己的犹豫,只说种师道突然带兵出现,自己阻拦不及,只能让老将军强行将秦桧带走。
写好后,他把密函交给亲兵,沉声吩咐:“八百里加急,送往开封,务必亲手交给官家,不得延误!”
亲兵接过密函,抱拳应下,转身便快马加鞭离去。
郭药师站在帐门口,眉头紧锁。
这秦桧到底犯了什么错,能让官家如此痛下杀手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