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入大宋疆域,车队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道路前方尽头突然出现大队人马。
秦桧扒开马车车帘,见远处尘土里立着的旗号,心中顿时大喜,抬手拍了拍车夫的肩:“快些,是郭药师大人接咱来了!”
随行众人终于松了口气,出使西夏这一路提心吊胆,如今见着自家军队,总算有了几分安心。
可就在马车奔到离对面阵前只剩五百步时,秦桧忽然按住车辕,厉声喝止:“停!快停下!”
车夫猛拽缰绳,车旁的陆召和吕先踉跄两步停住,凑上来满脸不解问:“大人,这都见着郭将军了,为什么停了?”
秦桧没应声,纵身跳下车,眼睛死盯着前方。
忽然他抬头,看着天上的蓝天白云,张开双臂,缓缓闭上双眼……
这风里……怎么都是杀气?
耳边传来风卷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,他眉头越拧越紧,那点刚冒出来的喜色,被这肆意弥漫的杀气吞了个干净。
这哪里是来接人的,分明是来杀人的阵仗!
“你们来看,”秦桧睁眼,抬手指向前方军阵,“这郭药师若真是来接我,来个两三千人就行,可眼前这阵仗,少说也有一万兵!是来接咱,还是来把咱们都踩成肉泥的?”
陆召和吕先顺着他的手望去,也发觉不对,随即细想之下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先前只顾着高兴,没细瞧人数,这会儿定睛一看,密密麻麻的士兵列着方阵,甲胄反光刺眼,连马蹄声都透着威压。
再往阵中瞅去,郭药师披着重甲立在马背上,身姿笔挺,脸上没有半点笑意,那双眼睛冷得像冰,直勾勾盯着这边,哪里是接人的模样,分明是来索命的!
“这……这不对啊,郭将军怎么会带这么多人?”吕先声音发颤,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刀。
陆召也沉下脸,“别慌,先稳住,看郭将军那边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秦桧站在原地,心头疑云翻涌。
他出使西夏虽险,却也凭着手段挫了金国使臣的锐气,与西夏签订协议,替大宋争来一年和平,自家军队没理由要杀他。
可眼前这阵仗,由不得他不信,郭药师就是冲他来的。
此刻对面的郭药师,心里比秦桧还郁闷,手里攥着的秘旨都快被汗水浸透了。
半月前,他领着“忠义军”出了开封,奉的是皇帝明旨:带军去临洮府(如今的兰州一带),和驻守延安府的种师道西军,对西夏形成钳形攻势。
那时儿旨意说得明白,秦桧出使西夏和谈,成了便罢,若是谈崩了,金国必定和西夏结盟,到时候他就和种师道东西并进,打西夏一个措手不及,让西夏知道,敢跟金国勾结,就是大宋的死敌。
要知道种师道的西军,那可是大宋西北的顶梁柱,种家军几代人守着边境,跟西夏、金国打了几十年硬仗,每一场都打得漂亮。
西夏人听见种师道的名字都发怵,就算金国铁骑也得让三分。
郭药师原本还琢磨着,能跟种老将军联手建功,也算一桩好事。
他本是辽将,因为降宋又降金,一直背负着反复小人的名声。
最后这次降宋后,一直夹着尾巴做人,就怕官家猜忌,唯有多立战功,才能站稳脚跟。
可他刚带着军队踏出延安府地界,一道圣旨追了上来,让他就地在延安府以西待命。
郭药师虽疑惑,却也不敢违逆,只能领着军队扎营,一等就是三天。
中间传来西夏与大宋议和成功,郭药师高兴,以为马上就能领兵回撤。
就在这时,第二道圣旨到了,内容看的郭药师一愣:让他带军去宋夏交界的葫芦口埋伏,见着秦桧车队,不由分说直接斩于马前,提着他的脑袋回京复命,必有重赏。
郭药师拿着圣旨,愣在原地足足半炷香时间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秦桧出使西夏这事儿,满朝文武都知道,如今西夏和金国打得火热,这时候出使西夏,跟送命没两样。
人家秦桧明知九死一生还敢领命出使西夏,最后凭着一张嘴把金国使臣刘彦宗怼得哑口无言,与西夏签订议和协议,硬生生给大宋争来一年喘息时间,怎么看秦桧都是忠臣,可官家为何要对他下杀手?
他想破了头也想不通,可降臣的身份容不得他质疑。
他半年前降宋时,就有不少大臣私下说他反复无常,若不是官家惜才留了他,他早成了刀下鬼。
如今圣旨已下,若是敢迟疑,猜忌的帽子立马就会扣过来,到时候别说建功立业,身家性命都保不住。
郭药师咬咬牙,不敢耽搁,当即点齐一万忠义军,星夜赶往葫芦口。
这一等就又是一天一夜,总算等着了秦桧的车队。
可真见着秦桧下车驻足,郭药师反倒愣了神,手里的令旗迟迟挥不出去。
他看着秦桧孤零零站在路中间,再想起秦桧出使的功劳,心里那点犹豫又冒了出来。
暗杀功臣,这要传出去还要怎么见人?更何况这里还是种师道的西军地界,万一出了岔子……
“将军,动手吗?”身旁的亲兵低声提醒,眼神里满是急切。
郭药师猛地回神,甩了甩脑袋,把那些杂念压下去。
官家旨意不可违,再犹豫就是抗旨,死的就是他自己。
他深吸一口气,手臂高高扬起,对着身前的先锋营只吐出一个字:“杀!”
“杀!”
三千先锋营士兵齐声呐喊,声音震得山谷回响。
紧接着,马蹄踏得地面震颤,刀枪挥舞间寒光闪烁,像潮水般朝着秦桧车队涌去。
这一下,别说陆召、吕先,连最迟钝的马夫都反应过来,这郭药师就是来杀他们的!
众人脸瞬间白了,谁都没想到,郭药师竟然要杀他们?
金人,西夏人杀他们还说的过去,毕竟那是敌人,现在怎么连自己人都要杀他们,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。
他们也没犯什么杀头的事,不光没犯事,而且这一次和西夏和谈成功,那可是大功一件。
为什么立了这么大的功劳,到头来还是一死?
陆召拉着秦桧的胳膊就想往后退:“大人!快走吧,到山上躲躲。”
这时,张猛早已经反应过来,他大手一挥,指挥士兵列成三排枪阵,枪尾斜指地面,刀刃对着冲过来的骑兵。
他随即大喊道:“弟,弟兄们,咱们是,是大宋的兵!今日就算死,也得脸朝下,死在冲锋的路,路上,杀!”
“杀!”
千余人齐声呐喊虽不如对面士兵洪亮,却透着一股死战到底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