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彦宗抱着胳膊看着秦桧,冷笑连连。
五十万贯,足够让大宋肉疼了。
只要秦桧敢拒绝,这和议,就算是黄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地盯着秦桧。
谁知秦桧却只是淡淡一笑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”
一个 “可以”,轻描淡写,却像一颗炸雷,在殿内炸开。
太子仁孝猛地瞪大了眼睛,脸上满是不敢置信。
他身边的大臣们,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,交头接耳的声音更大了。
“答应了?他竟然答应了?”
“五十万贯啊!那可是五十万两白银啊,大宋就这么舍得?”
“这秦大人,到底说话算不算数?”
晋王察哥的脸色,瞬间沉了下去。
他原本以为,秦桧会据理力争,甚至拍案而起,和李乾顺讨价还价,可没想到,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?
这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!
刘彦宗的眉头,也紧紧地皱了起来。
他看着秦桧,眼神里充满了疑惑。
这秦桧,葫芦里到底藏着什么鬼?
西夏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一百万贯,五十万贯相当于西夏半年的财政总和,宋庭分分钟就这么答应了?
李乾顺也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秦桧会答应得这么干脆。
他顿了顿,随即又道:“好!那第二件事,大宋每年必须从西夏购买牛羊二十万只,不得拖欠,不得压价。”
二十万只牛羊,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西夏的牛羊,体格健壮,肉质鲜美,但价格也比大宋境内的高出不少。
每年买二十万只,大宋又得掏出一大笔钱。
殿内的议论声,再次响起。
太子仁孝的脸色,更加凝重了。
他知道,如今大宋的国库,并不宽裕。
每年再拿出这么多钱给岁币,买牛羊,压力一定不小。
晋王察哥的嘴角,又翘了起来。
他看着秦桧,眼神里满是挑衅,我看你还答不答应!?
秦桧呢,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他摇头笑着,缓缓开口道:“也可以。不过下官有个条件,牛羊的价格,得按宋夏边境榷场的市价来算,不能贵了。”
李乾顺哈哈一笑:“秦大人放心,本王岂是那种趁火打劫之人?就按榷场的市价来!”
这下,殿内的大臣们,彻底懵了。
两个条件,秦桧都答应了?这也太顺利了吧?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难道大宋为了与西夏和平,真的愿意掏空家底?
太子仁孝看着秦桧,眼神里充满了敬佩,但也充满担忧。
而晋王察哥,则是气得吹胡子瞪眼:这小子,莫不是疯了?
刘彦宗的脸色,也变得阴沉起来。
这下下去,西夏完全有理由和大宋议和。
每年给那么多钱,不议和才是傻子,让他刘彦宗来,他也会选择议和!
不过随即,李乾顺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秦大人,我可没和你开玩笑,你们的官家,真的同意我的这些条件?”
秦桧站起来,冲着李乾顺一拱手,“陛下,我大宋官家乃是真龙天子,是少年英才,魄力岂是平常人可比。我出使西夏时,官家告诉外臣,一切均可先斩后奏,务必使西夏国君满意!”
这一说,李乾顺面带不可思议的表情。
一般来说,使者出使一国,如果对方条件苛刻,要不讨价还价,要不就借口搪塞过去,像秦桧这样不管什么条件都答应的,还是第一次见。
“那好,我还有第三件事。”
“陛下请将。”
秦桧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,那表情像是在说,就算你再提一百个条件,对于大宋也是小事!
李乾顺声音沉缓,一字一句砸在殿中:“我这第三个条件,也是最后一个条件……那就是你们大宋,得嫁一位帝姬到西夏来,做本王的妃子。”
帝姬!
这两个字一出,方才还隐隐有私语的兴庆殿,瞬间死寂下来。
李乾顺那句话刚说完,紧接着,“砰”一声响。
只见晋王察哥一下摔了自己案几上的茶碗。
他猛地站起来,脖子上青筋绷起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盯着御座上的李乾顺。
“皇兄!您……您要他们的帝姬干什么?!”
他一指秦桧的鼻子,声音又粗又急,道:
“他们老赵家的帝姬?那能是什么金贵玩意?!他们的道君皇帝赵佶,为了讨饶金人,亲手把自家闺女,宗室子女,一个接一个往金军大营里送!啊~!最后帝姬送完了,就送各家王府,皇宫洗衣院的那些女人,最后连平民百姓的女人也被抓来,送给金人……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唾沫星子横飞,转向一殿的西夏文武,“现在问他们要一个帝姬?这他娘的也算是条件?他们巴不得想送给咱呢,别说一个,就算咱们开口要三个五个的,他们怕不是要敲锣打鼓谢咱们呢!”
察哥这话粗糙的很,但西夏殿内所有人却觉得他说的有理,纷纷点头同意。
“是啊,要帝姬这么个玩意儿,这个条件确实太容易了。”
“看来陛下是真不想把事做绝,给宋使留足了脸面,这第三个条件,就像是白送一样。”
“这议和,看来要成了。”
一旁,刘彦宗慢慢闭上了眼。
他心里那点指望,像泼了水的炭火,“嗤”一声,给全灭了。
此时的金国上层,谁不拿宋朝帝姬当个笑话讲?那就和勾栏瓦舍里的女子没什么区别。
在刘彦宗看来,李乾顺这一手,虽看起来像是羞辱,也是想给宋使一个台阶下。
因为,这羞辱对如今的宋庭来说,可能已是家常便饭。
五十万岁币或许让秦桧肉疼,可一个他们自己都视若敝履的帝姬?那还不是要几个有几个!
他睁开眼,看向秦桧,心说宋夏议和已经再无阻碍。
所有的视线,沉甸甸的,粘在秦桧身上。
有察哥未熄的怒火,有刘彦宗死水般的沉寂。
而此时的秦桧,仿佛没听见察哥那通咆哮,也没感觉到四周目光的重量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,水面一丝波纹也没有。
然后,他动了。
他站起身。
紫色官袍的垂丝随着动作落下,服帖得没有半点多余皱褶。
转身,面向御座,双手抬起,合拢,躬身。
每一个动作都按着开封朝仪的尺度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礼毕,直身。
他抬起眼,目光平平地越过御阶,看向李乾顺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无被羞辱的激愤,也无即将妥协的松动。
他开口,声音不算洪亮,却砸得每个人耳膜一震:
“陛下。”
停了那么一瞬。
就这一瞬,察哥脸上的怒意凝住,刘彦宗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。
秦桧的声音清晰落下,字字如钉:
“要帝姬,不给!”
“大宋帝姬,纵历风霜,亦为天家血脉,国朝象征。非财物可计,非利弊可衡。”
他目光缓缓扫过瞠目结舌的察哥,掠过骤然屏息的刘彦宗,最后定在李乾顺深沉难辨的脸上:
“如果因为议和,莫说要一位帝姬,就是要我大宋百姓中的任何一人,皆不给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