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秦桧和西夏主和派一起权衡利益的时候 ,主战派的晋王察哥也没闲着,把金使刘彦宗请到了府中。
刘彦宗捧着茶杯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他那张瘦长的脸。
“王爷,明天陛下就要宣布结果了,咱们……”刘彦宗吹了吹茶沫,声音平缓,“有把握吗?”
察哥一拳砸在案几上,“刚刚传来的消息,太子在府中见了秦桧,还有野利学,咩布达干那几个老东西!所以……明天……”
察哥摇了摇头。
刘彦宗眼皮都没抬:“哼,他们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“可……”察哥站起来,看着他“刘大人,你也看见了,太子那边势力不小,咱们……够呛!”
“西夏,”刘彦宗放下茶杯,轻声道:“如果议和了,金国在河东路那十万铁骑就得换个方向……西出河套,直扑兴庆府。”
察哥脸色变了。
他盯着刘彦宗,忽然笑起来,笑声干涩:“刘大人,你这是在威胁西夏?”
“摆事实罢了。”刘彦宗抬眼,眼睛里没什么温度,“王爷是掌兵之人,该算得清账。金国铁骑去年破宋国太原,三个月。破真定河间,均不超过一个月。西夏的横山防线,比三镇的城墙高多少?比三镇的守军又能多多少?”
察哥慢慢坐了回去。
他知道刘彦宗没说谎。
金国的战力,他是亲眼见过的,那重甲骑兵铁浮屠冲阵的壮观场面,还有拐子马两翼包抄的速度,快得像风。
那样的兵,那样的铁甲,西夏没有。
西夏能打的是山地战,是依托横山堡垒的防守。
可金国要是真从北面压过来,河套平原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
“你们皇帝……”察哥嗓子发干,“真会打西夏?”
“不是会不会。”刘彦宗重新端起茶杯,“是必须打。宋金现在对峙于黄河,宋国西军若不被西夏牵制,随时可以东出潼关,攻金国侧翼。金国两面受敌,这仗还怎么打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:“所以西夏必须选边。要么联金攻宋,要么……等金国先灭了西夏,再专心打宋。”
察哥后背渗出冷汗。
“我是同意联金攻宋的,可如果陛下不同意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
刘彦宗冷笑一声,“那我不管,只要西夏敢中立,我们就打你们!”
晋王察哥像漏了气的皮球,歪在椅子上。
他忽然想起件事,眼睛一亮:“对了!你不是说……秦桧送给我皇兄的那颗佛骨舍利是假的吗?明天朝会,咱们捅出去!欺君之罪,够他秦桧掉脑袋的!如此一来,宋夏议和也就再无可能。”
刘彦宗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看傻子。
“王爷,这话能说吗?”
“怎么不能?”察哥瞪眼,“假的真不了!”
“假的真不了,真的也假不了。”刘彦宗慢悠悠说,“我问你,就算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舍利子是假的,李乾顺会信吗?”
察哥张了张嘴。
“再者,”刘彦宗继续说:“佛会那日,我私下问过丹增上师,那舍利子是真是假。上师说既是宋国所赠,便是真的。’听明白了吗?就算上师看出是假的,他也不能说。说了,就是打宋国的脸,打西夏的脸,打整个佛门的脸。”
察哥颓然靠在椅背上。
他懂了。
这不是真假的问题,是政治问题。
舍利子就算是块石头,只要宋国说是佛骨,西夏就得供着。
谁敢质疑,谁就是亵渎佛法,就是破坏两国邦交。
“那咱们……”察哥声音发涩道:“就这么看着他们议和?”
刘彦宗没立刻答话。
他起身走到窗边,忽然转头看着察哥,“万不得已……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。”
“什么打算?”
“截杀。”
刘彦宗右手往自己脖子上一划,一双眼睛死盯着察哥,“一旦宋夏和约达成,秦桧从他离开兴庆府,到进入宋境,中间有六百里路。这六百里,够他死十回了。”
察哥猛地坐直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在途中截杀秦桧。”刘彦宗走回座位,声音压得很低,“秦桧一死,宋国朝廷必震怒。到时候,就算签了合约,宋夏都得翻脸。”
察哥眼睛亮了,但随即又暗下去:“可我皇兄一定会派兵保护宋国使团的,那时咱怎么办?”
“所以才要你出手。”刘彦宗盯着他,“晋王手里有兵。你现在就派出两千精锐,埋伏在宋夏两国交界之处,也不必伪装,就让宋国知道是西夏下的手,那时……呵呵。”
可……
“为什么不伪装一下,装成马匪,或者山贼?”察哥不解,“刺杀他国使臣,这可是死罪。”
“笨蛋。”刘彦宗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察哥,“如果是马匪或者山贼截杀的秦桧,宋庭也许会为了议和,选择默认。但如果是西夏正规军截杀的秦桧,到时候就算宋庭为了议和想忍气吞声,他们的百姓都不会答应,懂了吗?”
原来是这样……
察哥点头释然。
可忽然他大惊,“那我……我……”
察哥指着自己说不出话。
刘彦宗看着他,摇摇头,说道:“王爷也不必害怕,李乾顺如果怪罪下来,有我金国为你撑腰。再者,到时候宋国攻夏,李乾顺还需要王爷领兵打仗呢,所以,更不会如何王爷了!”
察哥听完,眼睛盯着一处,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二十年前,他跟着皇兄李乾顺征讨青唐吐蕃,在宗哥城下血战三天,浑身是伤。
想起十年前,宋军攻破平夏城,他带兵驰援,晚了一步,城破了,守将仁多保忠自焚殉国。
想起这些年,西夏夹在宋金之间,像块肉,谁都想咬一口。
议和?和约?
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狠劲:“刘大人说得对。西夏不能当墙头草,得选边站。金国给的可是实打实的土地……陕西五州,千里沃野!”
察哥像是自我安慰似的,眼神更加坚定!
“王爷想通了就好。”刘彦宗举起茶杯,“以茶代酒,祝咱们……马到功成。”
两只茶杯碰在一起,声音清脆。
密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最后察哥问:“那秦桧死后,宋国要是真发兵怎么办?”
“发兵最好。”刘彦宗笑了,笑得阴冷,“宋国若攻夏,金国正好从东面出兵,两面夹击。到时候,就不止陕西五州了……陇右、河西,甚至关中,都能打下来。”
并且……
“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,到那时候,我们大金铁骑两路南下越过黄河,也许整个宋国都会被我们占领,到那时,宋国的财富……不就是我们的了!”
哈哈哈哈~
察哥呼吸粗了。
他仿佛看见自己带兵攻破西安,坐在大唐皇帝曾经的龙椅上。
党项人立国百年,困居西北,不就是想过河套,占关中,争天下吗?现在机会来了。
“好!”他一拍桌子,“就这么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