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录盯着那封密函，像盯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手伸出去，又缩回来，再伸出去。
最终他抓起密函，手指哆嗦。
秦桧又取出一锭银子，十两足色，放在桌上：“去吧，事成之后，另有重赏。”
王录盯着银子，最终抓起银子和密函，塞进怀里，躬身退下。
人走后，陆召孙敬从屏风后转出，脸色难看：“大人，这密函里面……”
秦桧抬手阻止陆召继续问，而是对孙敬道：“麻烦孙医官叫上吕先，去看王录是否把事情办成！”
孙敬点点头，拱手退出。
看孙敬走了，秦桧才向陆召说道：“密函里写的，是我向咱大宋官家建议的假条件。”
假条件？
陆召不解。
“密函里我建议官家割鄜延路三州……延州、绥州、银州，给金国，换取金国不和西夏结盟。信中还说，只要当今官家同意，我会马上联系刘彦宗，再密谋和金议和，一起攻打西夏！”
陆召倒吸冷气：“这要是传出去，大人您就是卖国……西夏这边也将视你为敌人！”
“就是要传出去。”秦桧盯着陆召，“时间不允许咱们稳扎稳打了，明天大朝会的成败在此一举。我确信，刘彦宗得了这个后，必定如获至宝。大朝会上，他必当众发难，指控我私通金国。到时，我再当众揭穿……是他买通我的书吏，伪造密函，诬陷宋使。”
陆召愣了半晌：“可王录真被收买了？”
秦桧笑笑，并未给他明确答复。
夜半时分，秦桧还在油灯下看着风土志，忽然，窗台上响起了极轻的叩击声。
秦桧瞬间手按在腰间匕首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侧耳听。
叩击声又响，啪啪地响。
“谁？”
“大人勿怕，我是您的朋友。”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秦桧顿了顿，随即轻轻开窗。
一道黑影滑进来，带着外面的风土气，落地无声。
同时带来的，还有一阵胭脂香气。
来人穿黑色劲装，紧身衣，勒的身材凹凸有致。
她脸罩黑布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还真是个女人~！
秦桧看着那双眼睛，很熟悉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，上午佛会，坐在李乾顺身侧的女眷席中，有个年轻女子，一直盯着他看。
那女子戴面帘，但眼睛很特别，深眼窝，瞳色浅，席间看了他好几眼。
就是这双眼，但……又有些不一样。
黑衣人反手关窗，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千百遍。
然后也不做作，直接抬手，揭下面罩。
烛光下，她的脸色苍白如雪，鼻梁高挺，眉目深邃，有种党项人少见的清冷之美。
额间一点朱砂痣，殷红如血，那是耶律贵族女子旧俗，自幼点痣，以辨血脉。
“秦大人。”女子开口，声音低沉清冷，“我叫没藏白雪。”
秦桧心头剧震。
没藏氏……西夏贵族，五十年前因谋反被诛，全族男子处死，女子为奴。
这姓氏在西夏是禁忌，没人敢提。
这女子竟敢用？还这样明目张胆的说出来？
没藏白雪看出他的惊疑，“我是辽国遗民。我姐姐没藏乌云，是陛下最宠的妃子……但我们都不是党项人，是耶律氏，辽国宗室女。”
秦桧手一颤，想起了沈遗直的话……
“没藏氏早已死绝，现在宫里那个没藏妃子，来历蹊跷。那女子额间有朱砂痣，那是契丹贵族女的记号……”
当时他只当蹊跷，没往心里去。
没藏白雪大大方方：“我今晚来，是和秦大人做交易的！”
秦桧眯眼，并未说话。
她继续道：“刘彦宗这次来，提到让西夏帝李乾顺，将西夏境内所有契丹遗民，交还金国处置。”
哦？
秦桧倒吸一口冷气。
金国对待契丹遗民的手段，他是知道的。
天会五年，金国颁布《契丹处置令》：凡契丹男子，十五岁以上充军前奴，刺瞎一目。女子充营妓，十人入一帐，一帐一百人。孩童……令中没提孩童，因为根本没有契丹孩童能活着到金国，沿途就“处理”干净了。
若此诺成真，西夏境内这几十万契丹人遗民，有当年辽国灭亡时逃来的，有世代居住在此的……都将堕入地狱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秦桧问道。
没藏白雪看着他，浅色的瞳仁像是会说话般漂亮至极，“我要秦大人赢。赢下这场谈判，让西夏不敢联金。只有宋国制衡金国，契丹人才有活路。为此……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。
羊皮陈旧，边角磨损，但卷得整齐。
她展开，铺在案上。
皮上用两种文字记录：左边是契丹文，娟秀工整；右边是汉字，略显生硬，但意思清楚。
秦桧俯身细看。
记录的是刘彦宗与李乾顺三次密谈的内容。
时间、地点、在场人员、对话，详尽得令人心惊。
秦桧手指按在皮卷上，发颤问：“此物从何得来？”
没藏白雪笑了。
那笑容凄艳，“我姐姐每夜侍寝。陛下年迈，入睡后鼾声如雷。她会悄悄起身，去御书房翻阅奏章、记录。她从小受训，过目不忘，回宫后默写下来，由我整理成卷。”
她顿了顿，笑容淡去：“辽国虽亡，但我们耶律氏的女儿，从小受的训练，不只是歌舞。”
秦桧握紧了羊皮卷。羊皮粗糙，磨得掌心发疼。
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，这份东西，可以令秦桧与西夏谈判时，占尽便宜。
虽是这样，但秦桧没立刻表态。
“我如果不答应呢？反正这东西我也看过了，我可以选择不要，或者……把你们姐妹卖给李乾顺，我想，李乾顺一定会很高兴的！”
秦桧说完，眼神犀利地看着没藏白雪，想看她什么反应。
没藏白雪没有秦桧意料中的暴跳如雷，而是平静说道：“曾几何时，大辽与大宋亲如兄弟，自从签订‘澶渊之盟’后，两国维持了百年和平，可大宋背信弃义，与金国媾和，一起灭了大辽，难道你们大宋没有一点后悔之意吗？”
这话说的秦桧脸上一红。
的确，这事大宋做的不地道，背弃了两国盟约，坐视金国一家独大，灭掉大辽，现在又尾大不掉，要说没有后悔那是不可能的。
“所以……”没藏白雪一双美目只盯着秦桧，“所以，你们大宋难道还想犯同样的错误？”
这话说完，秦桧知道自己必须帮助没藏白雪，因为帮助她，就是帮助大宋自己。
“你先别急着高兴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没藏白雪看穿他的心思，“他日若宋国得势，须在西夏设‘契丹自治牧区’，许我们自治。不纳税，不征兵，自选首领，宋国派官监督即可。”
秦桧沉吟。
先不说她怎么知道以后宋国会得势？就这事而言，太大了，他做不了主。
但眼下若拒绝，这女子会立刻带走羊皮卷，再无回转余地。
“此事我需奏请朝廷。”他谨慎道。
“不，没时间了，你如果不同意，我马上带着羊皮卷走！”
“我真的做不了主！”
“秦大人能做主。”没藏白雪目光如刀，直刺过来，“我看人不会错……你和我们是一类人。为了目的，可以不择手段。你能用假舍利骗李乾顺，能用反间计坑刘彦宗，就一定敢答应我这条件。至于朝廷……事成之后，你有的是办法让朝廷点头。”
秦桧咋舌，他的假舍利，还有坑刘彦宗的计策，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？
难道他精心策划的计谋，全天下人都知道了吗？
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我的……”
没藏白雪笑笑，“秦大人计策虽好，可瞒不过这兴庆城中……角落里的眼睛。”
秦桧沉吟半晌，终于，“好吧。”他点点头，“若秦某这次破坏了金夏同盟，愿以性命担保，必为契丹遗民争一席之地。”
没藏白雪没说话，只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复杂，有审视，有决绝，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悲凉。
她的眼圈泛红，重新戴上面罩，翻身出窗。
动作轻盈得像只猫，落地无声。
临走前，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明日大朝会，刘彦宗会做最后一搏。他手里有杀手锏……金国已在边境增兵十万，由完颜吴乞买的弟弟完颜杲亲自统领。若朝会上谈判破裂，大军随时可南下。”
窗子合上，人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