斋宴设在偏殿。
虽是素斋,但排场不小。
蘑菇汤盛在银碗里,豆腐羹撒枸杞,烤的面筋和蘑菇切成薄片摆成莲花状,蒸芋头淋蜂蜜。
乐师在屏风后弹琵琶,曲调是西夏的传统欢乐小曲《牧羊曲》,欢快得有点不合时宜。
李乾顺让秦桧坐他身旁,亲自夹了块烤蘑菇,放到秦桧碟中:“宋使,尝尝这个,用的是贺兰山的野蘑菇。”
秦桧道谢,慢慢吃了起来。
蘑菇烤得外焦里嫩,味道确实鲜甜。
李乾顺心思根本不在吃上。
他让人把放有舍利的玻璃罩,放在身旁,隔一会儿就要打开看看,嘴里念叨:“朕自七岁逢僧,皈依我佛,四十六年来,晨昏诵经,从未懈怠。今日得此佛宝,实乃佛祖垂怜……”
秦桧顺着他的话,引了几段经典佛经,说的李乾顺更加高兴。。
他虽不信佛,但书读得多,《金刚经》《法华经》的句子信手拈来,偶尔还夹几句西夏语……那是他这几日临时学的。
秦桧天资聪明,和辽国打交道时,学会了契丹语,和金国打交道时,又学会了女真话,这几日下来西夏口语也学得似模似样。
李乾顺听得眼睛发亮:“宋使竟通西夏语?”
“这几日听得多了,学会了些。”秦桧谦道,“佛经有云:众生平等,语言不过是皮相。外臣学西夏语,是为更好领会陛下治国之道。”
这话说到李乾顺心坎里。
他拍案:“说得好!来,敬宋使一杯!”
李乾顺端起酒杯敬向秦桧。
秦桧赶紧端起酒杯。
酒是葡萄酒,西夏特产,非常好喝,但甜得发腻。
此次宴会,李乾顺非常高兴,席间大谈佛法佛理,时而高谈阔论,而是低沉哭泣,看得出来,他今天是真兴奋。
宴至中途,刘彦宗忽然起身:“陛下,既然得佛祖赐福,更该顺应天意。金夏两国,同出北方,风俗相近,血脉相连。联盟之事,乃是天意所归啊。”
这句话说的,有些扫兴,李乾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秦桧放下酒杯。
“刘大人此言差矣。”秦桧看着刘彦宗说道:“佛祖慈悲,不喜杀伐。联金灭宋,烽火连天,生灵涂炭,岂是佛徒所为?”
刘彦宗冷笑:“天下大势,分久必合。宋朝积弱,君昏臣庸,百姓受苦。我大金替天行道,解民倒悬,这才是天道!”
“天道?”秦桧转向李乾顺,“陛下,外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!”
“金国天会三年,灭辽之战。”秦桧一字一句,“辽国五京,佛寺千座,焚毁几何?僧侣数万,被杀几何?佛经典籍,被烧几何?上京临潢府有座柱国寺,百年古刹,金兵入城后,将寺中僧众绑于柱上,浇油焚烧,美其名曰‘送佛西归’。这样的‘天道’,佛祖会喜吗?”
李乾顺脸色变了。
刘彦宗拍案而起:“秦桧!你休要胡言!”
“外臣是否胡言,陛下可派人查证。”
秦桧不看刘彦宗,只盯着李乾顺,“金国皇帝的灭佛诏书尚在:凡僧侣,还俗者生,不还俗者杀;凡佛寺,改道观者存,不改者毁。此事宋、辽、西夏商旅皆知,陛下若不信,可召兴庆府的僧侣一问。”
殿内死寂。
乐师不知何时停了弹奏。
屏风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。
李乾顺手里的佛珠也不捻了。
他盯着酒杯,酒液晃荡,映出他扭曲的脸。
良久,他抬头,勉强笑了笑:“今日……今日不谈这些。喝酒,继续喝酒。”
宴席后半段,气氛冷得像结了冰。
众人都不说话,草草散了宴席。
散席时,李乾顺让内侍捧来一些贵重礼物,让秦桧转交给大宋皇帝,以示谢意。
又亲自赏赐秦桧:西夏产的蓝宝石一串,雪豹皮一张,还有柄镶绿松石的匕首。
秦桧谢恩接过。
出宫门时,刘彦宗在台阶下拦住秦桧。
此刻,刘彦宗脸色铁青,眼里冒火,用只有两人听的见的声音,狠狠道:“秦会之,你很好。明日大朝会,我要你身败名裂,爬着回开封!”
秦桧微笑:“拭目以待。”
刘彦宗看秦桧口气强硬,很不服气地抵近他身前,又道:“你以为那个假舍利,骗过李乾顺……就万事大吉了?”
秦桧面色一沉,一甩袖口,不理一脸得意的刘彦宗,直接登车离去。
马车驶出皇城,穿进闹市后,陆召孙敬两人才长出一口气,瘫在车厢里。
陆召:“大人,刚才吓死我了,我还以为您不会辩经呢,谁知道你……那么厉害,连那个老喇嘛都不是您的对手。”
秦桧笑道:“我也是瞎编的,不过就算是佛法,也离不开吃喝玩乐,生老病死,其意都是相同的。”
“厉害!”
孙敬则是一脸后怕,“大人,我怕的是那个舍利子……”
“怕也没有用了,送都送出去了!”秦桧闭目养神。
孙敬点点头,“是啊,该死*朝上,不死*晃荡!”
如果让李乾顺知道舍利是假的,他们这一队人,活着是走不出西夏的。
陆召厌恶地看了他一眼,“孙医官,注意你的言行。”
孙敬打自己嘴一下,呵呵笑道:“失言,失言……”
“一会……”秦桧依旧闭着眼,好似不在意孙敬的话,“回去后,让中书吏来见我。”
“嗯?”
孙敬和陆召两人对视一眼,一路上,有什么事情,都是由他俩往下传,今天为什么特意叫中书吏这种小官?
“大人,有什么事,你交给我们办就好。”
秦桧睁开眼睛,眼中精光四射,“有人告诉我,咱们中间出了叛徒……”
两人同时愣住,一起道:“谁?”
但秦桧不在说话,而是又闭上眼睛。
难道是……
陆召和孙敬对视一眼。
“不是怀疑。”秦桧睁开眼,眼神清冷,“就是他。”
随行的中书吏姓王,单名一个录字,三十来岁,瘦小,眼神总是飘忽不定。
秦桧叫他来时,他腿都在抖,进门时差点绊到门槛。
“王书吏。”秦桧在写着什么,头也不抬,“这几日辛苦你了。随行文书,多亏你整理。”
王录声音发颤:“谢、谢大人,应、应该的……”
秦桧搁下笔,从案下取出一封密函。
信封是特制的青纸,火漆封口,漆上盖着他的私印……一方小篆“桧”字。
他把密函推过去:“这个,你下午找机会‘漏’给金人。”
王录瞪大眼,脸刷的白了:“大、大人……这、这……”
“照做就是。”
秦桧盯着他,“记住,要做得像不经意间……比如去茅厕时‘遗落’,或者夹在废纸里‘扔掉’。金人盯咱们很久了,他们会捡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