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第三个问题,丹增上师问的可谓刁钻至极,他说:“秦使者既以烛火喻苦,老僧再问:佛经有云‘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’。若世间一切皆如梦幻,那我等在此辩经,是梦是真?若皆是梦,辩之何益?若有一丝是真,又如何说‘一切如梦’?”
这就是着名的“梦幻悖论”,多少高僧在此问题上绕不出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秦桧。
陆召急得抓衣角,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,他一句也听不懂。
孙敬则是闭上眼,一直摇头。
秦桧却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水已凉,但他依然喝下,而且喝得从容。
喝完放下茶杯,他看向丹增上师:“上师可曾做梦?”
“自然。”
“梦中可曾知自己在做梦?”
丹增上师沉吟:“有时知,有时不知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秦桧道,“人在梦中时,若不知是梦,便以为一切为真……会哭,会笑,会恐惧,会欢喜。待到醒来,方知是梦。此时回头看去,梦中悲欢,岂非可笑?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:“但我等此刻,谁敢断言自己不在梦中?或许千百年后醒来,发现今日之辩经、之佛会、之西夏大宋金国纷争,不过是一场大梦。然则……”
他站起身,第一次离开座位,走到堂中。
青色官袍在成排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然则,正因可能皆是梦,才更该认真去活,认真去辩。”
秦桧目光扫过众人,“若因可能是梦便敷衍了事,那即便将来醒来,回想此梦,也只有悔恨……悔恨梦中未曾尽力,悔恨梦中随波逐流。反之,若梦中仍持正念、行善事、求真理,即便真是梦,醒来时也能坦然一笑:那一世,我未曾虚度。”
他说着转向李乾顺,深深一揖:“陛下,外臣不通高深佛理,只知一个道理:真修行者,不在辩经输赢,而在日常用心。正如陛下治国……或许百年后看,今日之西夏亦如梦如幻。但陛下此刻励精图治、造福百姓,这份心,便是真的。这份功业,便是实的。”
李乾顺听完怔住了。
他手里佛珠不再捻动,只是呆呆看着秦桧。
这位西夏皇帝信佛三十年,听过无数高僧讲经,但从未有人把佛理说得如此……如此贴近血肉,如此地接地气。
不玄虚,不缥缈,像在说隔壁老农种地,像在说自家孩子读书。
丹增上师则沉默良久,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,合十行礼:“秦使者……是老僧着相了。”
刘彦宗凑过去,“大师,不能认输啊!”
丹增上师摇摇头,“秦使者使用的辩经佛理,可以说是一窍不通,但……他用朴实的语言,竟然能解释高深的佛意,我不如也!”
满堂哗然!
吐蕃高僧认输了?
这可是丹增上师,是吐蕃噶举派第一辩手,三十年未尝败绩!
晋王察哥猛地站起,却被刘彦宗暗中制止。
刘彦宗脸色铁青,嘴唇抿得发白。
秦桧不管他人,对着丹增上师却摇头:“上师并未输,外臣也未赢。佛法如海,你我不过各取一瓢罢了。只是瓢形不同,何分高下?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既给了对方面子,又显的自己气度。
丹增上师用欣赏的眼光看着秦桧,“秦使者如果皈依佛门,将来必是一代高僧大德!远超我等。”
“大师秒赞,秦桧哪能和大师相提并论,大师佛意精通,我远不如也。”
无量寿佛……
李乾顺这时才回过神来,激动得手直抖:“好!好一个‘各取一瓢饮’!宋使,请上座!请上座!”
秦桧却道:“陛下,外臣话未说完。”
“还有?”
“是。”秦桧走回案前,打开随身携带的木匣,趁热打铁道:“方才说了许多,却忘了正事。外臣离京前,在大相国寺遇一异事,想说与陛下听。”
他将那套“古钟自鸣、佛祖托梦”的故事娓娓道来。
这次说得更细,更生动,钟声如何惊起全城宿鸟,金光如何持续半炷香时间,智兴大师如何夜梦佛祖显化,说得活灵活现。
最后他取出经卷和舍利。
当那半截乳白色指骨舍利呈到李乾顺面前时,这位西夏皇帝惊的直接站起,先走到释迦摩尼佛像前,扑通跪下,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。
起身时,眼眶通红,胡须乱颤。
接着转身,面向舍利整理自己的仪容服饰,径直走下台阶,亲手接过那半截指骨舍利,激动地浑身颤抖。
“好,好啊……圆满了……朕圆满了……”
李乾顺自言自语了半天,最后让人拿来玻璃瓶罩,装好舍利,放在释迦摩尼佛像前,又重重的磕了三个。
身后百官,丹增上师及秦桧,刘彦宗等一起跪下磕头。
而后,李乾顺站起,回身,亲自扶起秦桧:“宋使……快上座!快上座!”
他拉着秦桧的手,让秦桧坐到自己榻边……那是连太子都没资格坐的位置。
满堂再次哗然。
这次声音更大,乌央乌央的。
看到李乾顺如此对待秦桧,刘彦宗终于忍不住了,霍然起身:“陛下!佛宝虽重,然国事……”
“今日不论国事!”李乾顺挥手打断,声音激动得发颤,“朕得佛祖赐福,又得重宝,当设斋宴!来人,摆宴偏殿!”
他拉着秦桧的手,并肩走出佛堂。
阳光从大门照进来,秦桧青色官袍肃穆,李乾顺白袍耀眼,两人身影交错前行,一直延伸到殿外。
晋王察哥盯着他们的背影,牙咬得腮帮子鼓起老高,砂锅大的拳头举到身前,不住颤抖。
刘彦宗走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“王爷,此人……绝不能留啊。”
察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:“我、知、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