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西夏官员穿着华贵,车驾也很豪华,互相打着招呼。
秦桧车驾过来,下车,整理衣袍。
西夏官员纷纷看向这位宋朝使节,感叹如此年轻,窃窃私语。
陆召跟在秦桧后面捧着紫檀木匣,手有些抖。
孙敬在旁边低声道:“稳住。”
刚踏上台阶,前面传来笑声:“会之来了!”
刘彦宗从人群里走出来。
他今天身穿一身金国使臣官服,深蓝长袍,领口袖口镶貂毛,头戴皮帽,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贼溜溜的。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僧人,红袍黄帽,高鼻深目,竟是吐蕃来的喇嘛。
“刘大人早。”秦桧拱手。
“不早不早。”刘彦宗摆手,“今日佛会,陛下特意请了噶举派的高僧丹增上师。”
他侧身介绍身后一位老喇嘛,“上师在吐蕃辩经无敌手,会之今日可要多多请教。”
丹增上师合十行礼,眼神如鹰。
秦桧还礼:“不敢。”
众人入堂。
佛堂宽敞,三十六根柏木柱撑起穹顶,柱身雕满佛像。
正中供释迦牟尼鎏金铜像,高三丈有余,俯视众生。
佛像前设香案,香烟缭绕。
西夏皇帝李乾顺坐在佛像下首的檀木榻上。
这人五十来岁,穿西夏皇袍,肩绣日月山河,头戴金冠。
他面容清瘦,眼袋浮肿,手里捻着串蜜蜡佛珠,捻得飞快。
左侧坐着太子仁孝,二十出头,脸色苍白,文弱书生模样,一直低头看自己脚尖。
右侧是晋王察哥,四十左右,虎背熊腰,嘴角下有道疤,看人时眼神凶悍,像个要扑上来咬一口的狼。
秦桧与刘彦宗分坐两旁。
陆召、孙敬站在秦桧身后,两人手心里全是汗。
仪式开始。
一个西夏僧人击磬,铛的一声,余韵在梁柱间嗡嗡回荡,满堂肃静。
丹增上师起身。
这老喇嘛七十多岁,他走到堂中,先朝佛像合十行礼,然后盘腿坐下,闭目片刻。
再睁眼时,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竟亮得吓人。
他用藏语开始诵经。
声音初时低沉,渐渐高昂,像从地底涌出的泉水,升至高空化为雷鸣。
殿内三十六根柏木柱似乎都在共振,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往下落,在光束里翻腾如雾。
诵经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
诵毕,丹增上师马上转向秦桧,用生硬但清晰的汉语问:“闻宋使携《华严经》来。敢问,此经汉地流传,与天竺原本,可有出入?”
堂内所有目光聚到秦桧身上。
佛会一开始就针对秦桧而来,陆召腿肚子转筋,孙敬则手心冒汗。
这问题太毒了,佛经从印度传到中土,历经千年,翻译版本不下十几种。
便是玄奘法师所译,后世也有争议。
稍有差池,对方便可斥为“伪经”“篡改”。
一旦戴上这帽子,不仅经书成废纸,连使臣的诚信都要被质疑。
秦桧却不起身。
他朝李乾顺拱手,声音平缓:“陛下,外臣不通佛法,不敢妄论经义。”
丹增上师眼中精光一闪:“既不通佛法,为何携经而来?”
秦桧微笑:“上师,外臣虽不通佛法,却懂人心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骚动。
几个吐蕃僧人交头接耳,藏语说得飞快。
晋王察哥嗤笑出声。
丹增上师不屑,向前倾身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佛经如药。”秦桧缓缓道,“天竺原本是药方,汉地译本是将药方写成汉文。敢问上师,病人服药,是看药方字迹工整,还是看药效是否对症?”
丹增上师沉吟:“自然是看药效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秦桧拱手,“《华严经》自晋代传入中土,历代高僧翻译、注解,为何?为的是让中原百姓读懂佛理,修心向善。经文或有字句差异,但佛理如一。正如药方或有用篆书写,有用楷书写,只要药材对,剂量准,便能治病,陛下以为然否?”
李乾顺捻着佛珠,闭着眼睛点了点头。
丹增上师却紧追不舍:“秦使者此言差矣。若药方抄错一味药,或剂量有误,吃死了人,该怪药方,还是怪抄方之人?”
“那要看如何抄错。”秦桧神色不变,“若将‘人参’抄成‘沙参’,药性相近,虽效减而无害。若将‘甘草’抄成‘乌头’,那便是蓄意谋害了。”
他顿了顿,环视堂内:“敢问上师,《华严经》汉译本中,可有将‘慈悲’译作‘残暴’?可有将‘戒杀’译作‘纵欲’?可有将‘度人’译作‘害人’?”
丹增上师一时语塞。
秦桧继续道:“外臣离京前,曾拜访大相国寺智兴大师。大师言,佛经翻译,重在‘信、达、雅’。信者,不悖原意;达者,通俗易懂;雅者,文辞优美。汉译佛经,或许个别字句与天竺原本有细微出入,但佛理核心……慈悲、智慧、解脱……从未有变。这便如将梵语‘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’译为汉语‘无上正等正觉’,字虽不同,意却相通。”
堂内寂静,西夏众多官员都被秦桧的话说的沉思不已,都觉得有道理。
丹增上师沉默良久,忽然换了话题:“既然秦使者说懂人心,老僧有一问……佛说‘众生皆苦’,这苦从何来?”
这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凶险。
若答“因欲望而来”,便落入俗套。
若答得玄奥,又显故作高深。
秦桧却笑了:“上师,外臣打个比方。譬如这殿中烛火。”他指了指身旁灯台,“烛为何燃?因有烛芯、有蜡、有火。人为何苦?因有身、有心、有执念。烛燃尽则灭,人执破则悟。但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:“但若有人非要说‘烛火本是虚妄,不该存在’,那便是矫枉过正了。苦是修行之阶,而非该除之敌。正如没有黑夜,何显白昼之明?没有苦难,何显解脱之乐?”
丹增上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这答案不按常理,却切中要害。
晋王察哥不耐烦了:“故弄玄虚!直接说,这苦到底该怎么破?”
秦桧转向他:“王爷,您带兵打仗,若遇敌军固守坚城,是强攻硬打,还是围而不攻、断其粮道?”
察哥一愣:“自然是后者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秦桧道,“苦如坚城,执念如守军。强攻硬打,徒增伤亡。不如围而不攻……不抗拒苦,不逃避苦,只是看着它,了解它因何而起。粮道一断,守军自溃。执念一消,苦便如晨露见日,自然消散。”
这话说得太通俗,连一旁侍立的小太监都听懂了,偷偷点头。
李乾顺忽然睁眼,啪啪抚掌:“妙!宋使此言,深得禅意!”
丹增上师却不罢休,又问出第三个问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