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夏兴庆府这边,秦桧从野利学府邸出来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秦桧登上马车,车帘刚放下,陆召就忍不住开口道:“大人,野利学这老狐狸,说的是真话吗?他会举全族之力帮咱们?!”
秦桧闭目养神:“他会的,因为他们也要生存。”
车轱辘碾过兴庆府的青石板路,颠簸得厉害。
这西夏都城修得方正,街道却窄,两车相遇都得侧着身子过。
沿街铺面挂羊皮幌子,卖的多是毛毡、奶酪、青盐,偶尔有几家汉人开的绸缎庄,门面冷清。
马车刚到官驿门口,还没停稳,随队中书省书吏王录跑过来,拦在车前。
孙敬掀帘:“怎么了?”
书吏赶紧递上一封黄绫请柬:“大人走后不久,西夏皇帝来旨……明日上午巳时,在皇宫佛堂,接见宋、金两国使臣……辩经论佛。”
秦桧接过请柬,展开扫了一眼,合上:“知道了。”
书吏退下。
陆召和孙敬跟着秦桧快步走进驿馆,一进房门,孙敬就跺脚:“这摆明是坑咱们!刘彦宗那厮,肯定请了高僧助阵!大人,您又不懂佛经,万一在佛会上……”
秦桧解下披风,挂到木架上:“不懂不是正好。”
“好什么好!”陆召急得在屋里转圈,“那刘彦宗先咱们十五天到西夏,上下打点,连宫里的扫地太监都塞了银子。明日佛会,他必定发难!大人,咱们得想个法子推了!”
“推不了。”秦桧在案前坐下,拎起茶壶倒了杯水。
水是凉的,兴庆府的水都带股土腥味。
“李乾顺信佛,把辩经看得比朝会还重。推了,就是不敢应战,往后更没说话的份了。”
孙敬抓头发:“那怎么办?真去跟和尚辩经?大人,您不会也懂佛经吧?!”
陆召:“孙医官……大人敢应战一定有自己的想法,咱们还是想想如何帮助大人吧!”
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,陆召打断孙敬。
秦桧放下茶杯,没管两人眼光,看向屋角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。
匣子一尺见方,雕莲花纹,是先前何栗送他的。
他起身走过去,打开铜扣,掀开盖子。
陆召和孙敬凑过来。
匣内衬着黄绸,正中端放一卷经书,用黄绫包裹。
秦桧取出经卷,解开黄绫,缓缓展开。
纸是徽州宣纸,厚实挺括,字是楷书,工工整整,墨色沉黑。
卷首三个大字:《华严经》。
陆召探头看:“这就是大相国寺的手抄本?”
“嗯。”秦桧将经卷放到案上,手伸进匣底,摸到一个暗格。
他指尖稍一用力,咔嗒一声,底板弹起。
底下是个小锦囊,杏黄色,绣卍字纹。
秦桧取出锦囊,解开系绳,往掌心一倒。
一截人的骨头落在他的手心。
这骨头乳白色,不到两寸,关节分明,表面温润如和田玉,在黄昏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
孙敬和陆召同时瞪大眼睛。
陆召不敢相信,手指着那东西:“这、这是……”
“佛指舍利。”秦桧用绸布仔细擦拭,“大相国寺镇寺之宝之一。离京前,何栗求来的。”
孙敬扑到案前,脸几乎贴到舍利上,看了半晌,猛抬头:“真的……假的?”
秦桧微笑:“真品在寺中地宫,有武僧日夜看守,岂能轻易取出。”
陆召倒吸一口凉气:“假的?!”
“倒也不假,高仿的。”秦桧将舍利托在掌心,“但仿得足以乱真。制此物的匠人,祖上三代专做佛像法器。用料是南海珊瑚骨,用密法浸泡三年,再经香火熏蒸,最后以高僧持咒加持。莫说党项人,便是吐蕃来的高僧,不亲手触碰,也难辨真假。”
孙敬咽了口唾沫:“可万一被识破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秦桧将舍利收回锦囊,“党项人信佛,但佛学不深。他们重仪轨,重宝物,重神迹……所以,咱们就给他神迹。”
陆召还在发懵:“可明日辩经,舍利也不能替咱们说话啊!”
秦桧不答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西夏风土志》。
这是沈遗直给他的全本。
他翻到记载李乾顺的部分,手指点着一行字,念出声:“乾顺幼时多病,七岁那年高热不退,昏迷三日。有云游汉僧上门,言其与佛有缘,授《金刚经》一卷。其母梁太后令宫人日夜诵经,三日后,乾顺热退苏醒。自此笃信佛教,广建佛寺,译汉文佛经为西夏文……”
他合上书,看向窗外。
“李乾顺今年五十有三。”秦桧慢慢说,“他二十岁亲政,三十岁灭梁氏满门,四十岁联辽抗宋,如今老了,怕死,信佛信到骨子里。这样的人,你给他讲经义,他打瞌睡;你给他看舍利,他能跪下来磕头。”
孙敬和陆召对视一眼,似懂非懂。
秦桧不再解释:“去准备吧。明日穿素净些,青色官袍即可,不必穿着华贵。”
当夜,秦桧房里的灯亮到子时,陆召几次前去都发现他在看风土志,想让他休息,可看他认真的样子,欲言又止。
秦桧知道他来,不待陆召说话便挥手让他出去。
他先是看了会儿西夏地理图,又翻了翻这几日搜集的朝中人物关系上。
其他关系他都了然如胸,只有后宫有个没藏妃子,据说很得宠,但来历不明……
她难道就是那个……
次日晨,阳光出来,是个大晴天,光刺得人眼睛疼。
兴庆府春天风大,阳光一起风就起来了,黄沙漫天。
秦桧一行人到皇宫时,宫门外已停了不少车马。
西夏官员穿白袍左衽,贵族妇女戴高高的“固姑冠”,珍珠串成的面帘在风中叮当作响。
佛堂在皇城西侧,是座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每个檐角都挂铜铃。
风一吹,铃声杂乱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佛会,要开始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