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边将对朝廷的忠心。”文白慢慢说,“官家年轻,刚立大功,最怕的就是边将尾大不掉。下这道密旨,看你是盲从,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什么?”杨可世问。
“还是有自己的判断。”种师道接话,停在舆图前,背对二人,“我种家世代为将,忠君爱国。官家要我杀人,若杀的是敌寇,我二话不说。可秦桧是文臣,是进士,是能替朝廷办事的人……杀他,坏的是朝廷规矩,寒的是天下士人的心,我……。”
种师道摇摇头。
文白手里的核桃停了:“那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不杀。”种师道转身,烛光在他脸上刻出深深浅浅的影,“不但不杀,我还要保他。”
杨可世倒吸一口凉气:“可这是抗旨!”
“抗的是密旨。”种师道走回案前,双手拍在书案上,“密旨为何要密?就是因为见不得光。官家下此旨时,心里难道不清楚这是脏活?脏活让我种师道干,干成了,脏的是我的手。干不成,或干砸了,掉的是我的脑袋……文白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文白点头:“前朝这种事不少。边将办了密旨,最后成了替罪羊。”
“所以我想的第二处就在这儿。”种师道看着二人,“我若真杀了秦桧,事后官家翻脸不认账,说我擅杀钦差,我拿什么辩驳?密旨烧了,死无对证。到时候我死,种家军散,西北防线垮……金人西夏人做梦都要笑醒。”
杨可世听得冷汗直流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”
种师道不答,反问:“文白,秦桧这趟若是成了呢?若是他真有本事,说动李乾顺不与金国结盟,给大宋换来喘息之机……这样的功臣,该不该死?”
“不该。”文白说得干脆。
“对,就是不该。”种师道声音抬高,“不但不该死,还该赏!若秦桧出使成功,我不但不杀他,还要亲自护送他回开封,向官家为他请功!到时候官家若怪我抗旨,我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……皇上,忠臣不可杀,杀了,往后没人替你卖命!”
杨可世听得热血上涌,但还是担心:“可官家要是……”
“官家是明君。”种师道打断他,“明君会怒一时,但不会糊涂一世。我种师道在西北四十年,没打过败仗,没丢过国土。官家要治我的罪,也得问问十万边军答不答应,问问西北百姓答不答应!”
这话说得硬气,堂内烛火都似乎亮了几分。
文白沉吟片刻:“那若是秦桧失败了呢?”
“失败,我也不杀。”种师道说得更坚定,“失败非他之过,是时势如此。我会听从先前官家旨意,指挥麾下十万大军打疼西夏,让他们不敢和金国结盟。而后我护送秦桧回开封,和他一起向官家请罪。要罚,要贬,我都无话可说。总之,脏水泼我身上,不能让官家背这滥杀忠臣的骂名。”
杨可世愣住了:“相公,原来你是要……”
“我是要替官家着想。”种师道叹了口气,忽然显得很疲惫,“你们想,官家年轻,刚打退金人,正是意气风发之时。这种时候下密旨杀钦差,传出去是什么名声?史官笔下会怎么写?‘年轻气盛,滥杀臣子’……这是污点,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条缝。
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“我父亲种谔当年教我,为将者,不仅要会打仗,还要会替君分忧。什么是分忧?就是有些事,君王想做但不能做,你得替他扛着。”
“这道密旨,我不能执行。我要保着秦桧活着回朝,这样官家面子才能保住,朝廷规矩也能保住,天下士人的心也就保住了。”
文白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大人,你这是拿自己的前程在赌,拿你的种家军在赌,拿……”
种师道挥手打断文白说话。
“赌就赌吧,赢了,官家心里记我的好。输了……”种师道笑了笑,“大不了解甲归田。我种师道六十多岁了,打了四十年仗,也该歇歇了。”
杨可世扑通一声跪下了:“相公!末将愿随相公同进退!”
“起来。”种师道扶起他,“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办。”
“请相公吩咐!”
种师道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葫芦河一线:“秦桧回程,必走两国交接的葫芦河。你带两千精兵,提前到鬼哭峡驻扎。把他给我安全接回来。”
“接他?”
“对。”种师道说,“金国刘彦宗在西夏,难保不会半路下黑手。你护着秦桧,一路护送到延安府。”
文白补充:“还要防朝廷里别的人。密旨能下给大人,难保不会下给别人……只要有人动手,咱们就得拦着。”
杨可世重重点头:“末将明白!”
“还有。”种师道从案上取过纸笔,快速写了几行字,封好,“这封信,你快马加鞭找可靠之人,秘密前往兴庆府,亲手交给秦桧。”
“告诉他……我等他得好消息!”
杨可世双手接过信,揣进怀里。
种师道挥了挥手,“去吧。”
“是大人。”
杨可世转身大步出去,甲胄铿锵。
门关上,堂内又静了。
文白盘着核桃,看着种师道,忽然笑了:“大人,你这番话,真是这么想,还是故意说给可世听的?”
“真这么想。”种师道坐回椅上,揉了揉眉心,“文白,我这些年越来越觉得,打仗容易,做人难。战场上刀来枪往,死了就是死了,那叫痛快。可朝堂上这些事……弯弯绕绕,一不小心就掉坑里。”
文白点头:“可你想过没有,官家若真怪罪下来……”
“那我就当面问他。”种师道抬眼,眼神清澈,“问他:陛下,秦桧若立功,该不该杀?秦桧若失败,是不是就该死?若忠臣可杀,功臣可杀,往后谁还为大宋效命?若陛下执意要杀,请先罢了我的官,再杀秦桧……我种师道,不与杀忠臣之人为伍。”
这话说得掷地有声。
文白听的一愣,沉默良久,起身,深深一揖:“师道兄,我文白这辈子没服过谁,今日服你。”
种师道赶紧摆手:“文白别取笑老夫了,那上面说的是玩笑话……你替我想想,这话该怎么说,才能让官家听得进去,又不伤他的面子。”
“呵呵。”文白坐下,眼睛发亮,“咱们得先理清楚几条……”
两人对着烛火,一直说到东方泛白。
五更时分,更夫敲梆子声远远传来。
文白告辞出门,种师道送他到廊下。
“老兄。”文白走到门口,回头,“若这事……最后真闹到不可收拾,你后悔吗?”
种师道站在晨光熹微里,笑了笑:“在我种师道的家训里面,没有后悔二字。”
文白点头,转身走入将明的晨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