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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安府的春天已到,白日里已经有热气扑面的感觉,但晚上还是凉风阵阵。

凌晨丑时末,延安经略府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吵醒了种师道。

展开皇帝密信,种师道眼中闪烁过一阵烛火跳动。

信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火漆上是官家私印。

老将军读了三遍,将信纸凑近烛焰。

纸角蜷曲发黑时,他唤来亲兵:“去请文白先生,还有把杨统制也叫来。”

夜深人静,延安府衙后堂只余三人。

种师道将灰烬扫入铜盆,抬眼看向走来的这位五十岁左右,身着文士长衫的文弱老头,和部下杨可世:“官家有密旨。”

两人都一愣,互相对视一眼。

那老头姓文,名白,是徽宗时期进士,因得罪当时宰相蔡京,被下大狱,后徽宗大赦天下,他才被放出。

后来逃到西北,被种师道偶遇,赞其大才,留在了身边充当谋士。

“大人,官家怎么说?”文白拱手,声音温和。

种师道指了指旁边的胡椅:“不急,先生请坐。”

文白坐下时,从袖中摸出两颗核桃,在手心慢慢盘着。

“可世,把门掩上。”

杨可世,种师道麾下前军大将,他的左右手。

杨可世返身合上门闩。

后堂彻底静了。

种师道也不绕弯子,对两人道:“官家就一句话。秦桧此行,若成,须死于归途。若败,须死于西夏。”

“嘶——”

两人听完都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秦御史是官家亲封的钦差,出使西夏的,”杨可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这……杀钦差的罪,可是诛九族的。”

文白的核桃也不转了,收了起来。

他起身看向铜盆里的灰,慢慢问:“密旨原件,大人烧了?”

“烧了。”

“谁送来的?”

“皇城司的人刚刚送到。只说了句‘老种经略亲启’,留下信就走了。”种师道顿了顿,“我仔细查过,来人是皇城司使蔡蓧手下,腰牌也对。”

文白点点头,不再问这个。

他忽然换了话题:“秦桧如今到哪儿了?”

种师道转身走到挂在东墙的西北舆图前,指了指兴庆城。

“咱们在兴庆城的探子今早传回消息,秦桧三日前已经到了兴庆城,但李乾顺不见他。金国那个刘彦宗,先秦桧十五天到兴庆,上下打点,如今住在西夏皇宫旁的驿馆,李乾顺见了他三次。”

杨可世拳头攥紧:“所以说,秦御史这趟……已经败了?”

“败不败的,官家都要他死。”

种师道转过身,又道:“这才是我想不通的。官家是知道刘彦宗先秦桧十五天到达的西夏,他才紧急派秦桧去,去了又不给支持,现在还要杀他。图什么?”

杨可世皱眉:“是不是……秦大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?或者……曾经得罪过官家?”

杨可世说完,众人都摇摇头。

忽然,文白说道:“两位,你们说,如果秦桧死在西夏,死在金国使者眼皮底下,会怎样?”

杨可世愣住:“什么怎样?”

“金国使者刘彦宗会怎么想?西夏王李乾顺会怎么想?”文白抬起眼,烛光在他眼里跳跃,“他们会觉得,是大宋朝廷杀了自己的钦差?还是……有人不希望和谈成功?”

种师道猛地转身。

文白继续说:“刘彦宗先秦桧十五天到西夏,上下打点,就是要促成金夏同盟。秦桧去,是要破这个盟。现在秦桧死在西夏地界……不管怎么死的……西夏人都逃不了干系。西夏人会想,宋国使臣死在我这儿,宋国皇帝会不会以为人是我杀的?反正不是西夏人杀得,那就一定是金人杀的,但……谁也不会想到是宋人自己杀的。所以,这误会一起,金夏同盟还谈得成吗?”

杨可世听懂了,但脊背发凉:“所以官家是要用秦桧的死……来离间金夏?”

“还有。”种师道走回案前,“秦桧若死在西夏境内,朝廷就有理由质问西夏:我的使臣死在你们地界?是不是你们勾结金国害的?这一问,西夏就得自证清白,金夏同盟就更难成了。”

文白点头:“对。秦桧活着,谈判失败了,朝廷丢脸。秦桧死了,谈判失败了,朝廷可以借题发挥,可以扮受害者,可以把水搅浑……这比谈判本身更有用。”

“可……”杨可世像是想到了什么,紧皱着眉。

“想到什么就说,也没有外人!”种师道不悦。

“大人,可万一弄巧成拙……西夏人一看宋使死在自己地界,反正也说不清楚了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和金国同盟……这该如何是好?”

后堂静得可怕。

几人都紧皱眉头。

文白:“这种可能也不是没有,但……大国都要脸面,一国使者死了,这事八成是谈不成了,所以……还不至于。”

“所以官家从一开始……就没指望秦桧谈成?派他去,就是为了让他死?”

“或者说,无论他谈成谈败,他都必须死。”种师道声音低下来,“死,才能发挥最大用处。”

烛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
杨可世又问:“大人,如果咱们按密旨办了,事后官家翻脸不认账怎么办?密旨烧了,人找不着,到时候官家一句‘朕从未下过此旨’,咱们就是擅杀钦差的罪人!死无葬身之地!”

这话又说到点子上,屋内又开始安静下来。

种师道盯着铜盆里的灰烬,一动不动。

文白掏出核桃攥在掌心,攥得咔咔响。

良久,种师道开口:“密旨没烧,咱们必死无疑,烧了,反而能不死!”

杨可世:“为何?”

“烧了密旨,皇帝如果不想杀咱们,他一句话就行。如果没烧密旨,咱们没有按旨意办事……能活的了吗?”

种师道说完抬头,看向文白:“文先生,你怎么说?”

文白慢慢松开手,核桃在掌心留下深深印子。

“大人。”他问,“我想问你一句……如果秦桧这趟真谈成了,真说动李乾顺不与金国结盟,反过来与大宋交好……这样的话,你觉得他该不该死?”

“这就是我想不通的。”种师道急躁起来,在堂内踱步,“官家年轻有为,半年前亲率将士打退金人二十万大军,他是位明君。明君为何要杀自己的钦差?没有不透风的墙,杀了秦桧,往后谁还敢为朝廷卖命?”

杨可世皱眉:“我还是那句话……秦大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?”

“他是钦差,本就知道得多。”种师道摇头,“若因知道得多就该死,那满朝文武都得死。”

文白忽然想到一事,问:“对了,大人可想过,这道密旨会不会是试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