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彦宗设宴款待秦桧,两人都知道对方怀里,卖不出什么好药。
“耶律余睹,辽国名将,降金后官至元帅右监军。结果呢?天会十年,以‘谋反’罪诛灭全族,连三岁幼子都没放过。”
秦桧慢条斯理,继续道:“还有左企弓、虞仲文、曹勇义……这些辽国旧臣,降金时哪个不是封官许愿?最后呢?死的死,废的废。”
忽然,秦桧微微扬起下巴,看着刘彦宗眼神冷淡,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笑,像是嘲笑,更像是轻视!
刘彦宗盯着他,眼神中有股浓浓的不耐烦。
“刘大人是汉人,祖籍涿州,辽国汉臣出身。”秦桧继续道,“您比谁都清楚,金人是如何待降臣的……用你时千般好,不用你时……你就是条狗。”
以其人之道换其人之身,秦桧口才了得,一下子把颓势扭转了过来。
啪!
刘彦宗摔了酒杯,瓷片四溅。
“秦会之!”他站起来,指着秦桧“你找死?!”
啪一声,房门撞开,四五个金人大汉冲门而入,瞪着秦桧。
秦桧无惧,也站起来,掸了掸袍子上的酒渍,眼神轻蔑地看着刘彦宗,“刘大人息怒。我只是提醒您……今日金人能用您灭宋,明日灭宋后,西夏成了唯一对手,金人会如何待西夏?西夏人不会不明白,所以我劝你……认清形势!西夏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”
这一点,秦桧算是说到点子上了,如果西夏真的答应联金灭宋,刘彦宗也不会在此和他多费口舌。
刘彦宗胸膛起伏,脸涨得通红。
两人对峙。
炭火爆响,火星溅到地毯上,烧出个小洞。
良久,刘彦宗坐下,冲秦桧身后挥了挥手,大汉退去。
他冷笑:“好,好一张利嘴。那咱们就走着瞧……看三日后,李乾顺选谁。”
秦桧拱手:“告辞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
走到门口时,刘彦宗在背后喊:“秦会之!你就不怕我让你走不出这兴庆府?!”
秦桧回头,笑道:“刘大人,这里是西夏,不是金国。杀宋使?李乾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。”
说罢,他跨门而出。
护卫首领吕先迎上来,秦桧低声说:“回去。今晚官驿加双岗,大家都警醒着点。”
马车驶向驿馆。
街道就要宵禁,有巡逻的马队举着火把经过提醒,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秦桧靠在车厢里,闭目。
方才刘彦宗的怒容,在他眼前闪过……他戳中了刘彦宗的痛处。
刘彦宗这等辽国旧臣,在金国看似风光,实则如履薄冰。
金人骨子里不信汉人,更不信降臣。
一行人匆匆回到官驿,当晚官驿派了双岗,一夜无事。
二日一早,
秦桧换上最体面的官袍,青色罗袍,银鱼袋,戴直角幞头。
他让孙敬用热毛巾帮他敷了敷脸,消去几日的愁容。
“今日去见野利族长。”他又对陆召道:“备礼,要备厚礼。”
陆召:“礼物已从城外驻地运来,就在官驿外,是一对两尺高的红珊瑚,一卷苏东坡手书的《赤壁赋》摹本,还有十匹江南织锦。”
秦桧点头,又整了整官衣,就大步出了房间……
野利府在兴庆城东,门楼高大,门前立石狮,是汉地样式。
但门楣上却挂着羊头骨,那是党项旧俗。
通报后,管家引秦桧入内。
院子三进,青砖铺地,廊下挂鸟笼,里面养的是猎鹰。
正堂里,野利族长野利学已经候着。
这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党项装束,皮袄,革带,头发结辫,戴银耳环。
他坐在虎皮垫子上,手里转着两颗铁胆,哗啦哗啦响。
“宋使秦桧,拜见族长。”秦桧躬身。
一挥手,礼物摆上,打开。
野利学抬眼看了看,眼神锐利,并不起身,一挥手:“坐。”
秦桧落座。
仆人上茶,是奶茶,膻味极重。
秦桧知道这是党项人习俗,客人必须喝一口主人家的奶茶,表示尊重。
向来不喜奶味的他,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。
“谢~”
“秦大人找我何事?”野利学开门见山。
“谈生意。”
“哦?”野利学挑眉,“宋使不谈国事,谈生意?”
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展开,是幅地图。
西北盐路图!
他用朱笔在上面画线:“这是青盐从灵州运往宋境的旧路,过横山,走绥德,入延安。每年约百万斤。”
野利学虽不解其意,但秦桧说的很对,“不错,是又如何?”
“若重开边市,我可让这条路拓宽一倍。”
秦桧又画一条线,“新开一路,从盐州直下庆阳,入关中。两条路并行,年运盐量可增至三百万斤。”
野利学一愣,坐直了身子。
“族长,还请让我给您算算账。”
秦桧从下人处接过算盘,当着他面拨弄起来,“一斤青盐在宋境售价百文,成本三十文,运费二十文,净利五十文。三百万斤,就是十五万贯。野利氏掌西夏七成盐运,能得利……”
“十万贯。”野利学接口,小声回道。
“不止。”秦桧又拨算珠,“盐车返程,可载宋境茶、绢、瓷器。一来一回,再添十万贯。一年二十万贯,十年二百万贯……最少!”
野利学站起身盯着算盘,铁胆算罢,静止不动了。
二百万贯!!!
秦桧趁热打铁,继续道:“可若联金灭宋呢?金人答应分陕西给西夏。但族长想想……金国骑兵南下,第一个占的就是陕西草场。到时,金国贵族要分地,野利氏在陕西的三处牧场,保得住几处?”
野利学脸色一沉,这一点,不需要秦桧告诉他。
从刘彦宗这半月在西夏上蹿下跳时,他已经想到这些。
“金人是游牧起家,最重牧场。”秦桧声音放缓,坐下,又端起奶茶饮了一口,“他们会把最好的草场留给女真贵族。野利氏?能保住现有的一半……就算他吴乞买开恩了。”
野利学沉默良久,端起手边奶茶喝了一大口,抹抹嘴:“宋使,你说得在理。但陛下已倾向联金,朝中晋王察哥掌兵权,主战派势大。我野利氏一家……撑不住。”
“若再加三家呢?”秦桧从袖中又取出张纸,上面列着几个名字,“咩布氏、往利氏、费听氏……这三家牧场在夏金边境。他们也不愿联金。”
野利学接过名单,微微点头:“宋使打听的倒是挺准确,不错,他们也不愿联金”
“惭愧,来之前做了些许功课。”秦桧微笑,“若族长能牵头,我可去联络这三家。四家合力,再加上太子仁孝主和,足以与晋王抗衡。”
野利学站起来,在屋里踱步。
铁胆在手里哗啦哗啦响,越转越快。
终于,他停步,盯着秦桧的脸看了半天。
“宋使在宋庭……说话可算数?”
“当然,我朝当今官家许我先斩后奏之权!”
野利学又沉思半晌,终于,下定了决心,“好!我举全族之力祝你!但有一条……若事败,宋庭须能接纳我野利氏内迁之便!”
事关重大,看来野利学也早已考虑妥当,一旦事败,金夏都不能容他,只能整族迁往宋境。
“一言为定。”秦桧会意,起身与野利学击掌盟誓。
野利学送他到门口,忽然低声道:“后日大朝会,刘彦宗要当殿发难。他买通了你随行之人,已经知晓了你大部分事宜。”
秦桧一愣,眼神随之一凝:“族长可知是谁?”
野利学摇摇头。
“多谢……族长告知。”
“小心。”野利学拍拍他肩膀,“还有晋王察哥……也不好对付。”
秦桧点头,登车离去。
秦桧在车上刚坐定,突然将一口极其浓重的奶臭味一口吐出。
陆召大惊:“大人没事吧?”
秦桧:“没事,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