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秦桧在冷屋里点着油灯,目光冷峻看着地图。
兴庆府布局方正,皇城居中,贵族居东,商人居西,工匠居南。
他在“野利府”处画了个圈,又在“晋王府”处画了个叉。
仔细琢磨着形势关系,而后又拿出《西夏风土志》,仔细研读,想从中找出应对李乾顺的计策。
就这样,一夜过去。
上午巳时左右,察子们依次回来,开始找秦桧汇报所得。
秦桧刚睡一个时辰就马上爬起,听着下属汇报。
“刘彦宗这半月,进宫七次,见李乾顺三次,太子仁孝两次,晋王察哥四次。还去了野利府三次,但都被拒之门外。”
秦桧笑着点头:“野利家还是有骨气的。”
“朝中,晋王察哥坚持对宋主战,掌十二监军司,麾下五万精兵。太子仁孝主和,但年纪轻,说话不管用。其余贵族,三家主战,两家中立,两家主和……野利氏是主和最力的。”
“金人条件呢?”
“三条:一,灭宋后分陕西、川蜀给西夏。二,岁赐翻倍,即刻送粮十万石。三,嫁金国宗室女给太子仁孝,已有人选,是吴乞买的侄女。”
秦桧点头,倒和曲克欧威说的一样。
随即秦桧冷笑:“吴乞买的侄女?那不是嫁女,那是按插眼线。”
护卫又道:“还有一事……城里在传,说宋使携假国书,是来拖延时间的。”
“谁传的?”
“几个西夏商人,我寻着去查,发现那几个商人背后,是金人的眼线。”
秦桧记下了。
他挥手让护卫休息,自己继续琢磨起来。
不知不觉,又昏昏睡去,梦见他开封的宅子,因他有病未愈,妻子王氏端了碗羊肉汤,汤里加当归、枸杞,热气腾腾……
忽然,他被叫醒,是陆召。
“大人,西夏礼部来人!”
秦桧赶紧站起,整理着服装,但忽然手上一顿,随即坐下,又躺了下去,装出一副生病状。
来人是个西夏中年官员,汉名李仁友,党项嵬名族人,是李乾顺的远房堂弟。
他穿着紫色官袍,戴着镂头,学着中原四方步,神情高傲走进秦桧房间。
刚进房间就把镂头撞歪了,秦桧看去,嘴角抽了抽,发现这人的袍子也是皱巴巴的
东施效颦!
秦桧不动声色,装作少气无力状,“来了……”想起身,又起不来。
“贵使。”李仁友拱手皱眉,态度冷淡,“陛下今两日不便见客,三日后大朝会,再请使臣入宫。”
秦桧躺在床上拱手还礼:“敢问陛下因何不便?”
“偶感风寒。”李仁友抬着眼皮,看看房间四处,“贵使且在驿馆歇息,无事莫要外出,城中近来不太平。”
秦桧也不争,拱手:“多谢告知。”
李仁友转身就走,到门口又停住,回头:“对了,刘彦宗刘大人托我传话……他今晚在‘贺兰楼’设宴,请贵使务必赏光。”
贺兰楼?还让西夏的官员传话?
“贺兰楼是兴庆城中最好的酒楼,是你们汉人开的。”李仁友顿了顿,“刘大人说了,故人远来,当叙旧谊。”
秦桧点头:“必到。”
人走后,孙敬急道:“大人,这是鸿门宴!”
秦桧忽然坐起,“知道。”他整了整衣襟,“但得去。不去,就显得咱们怕了。”
入夜,秦桧坐上马车,准时赴约。
贺兰楼三层高,飞檐翘角,有点仿照开封樊楼的样子,在一片土房子堆里鹤立鸡群。
门口挂着一竖溜红灯笼,灯笼上写“酒”字,墨迹淋漓。
秦桧到时,楼前已停着几辆马车。
车辕包铜,马匹高大,不是西夏本地马,是金人从辽东带来的“铁蹄马”。
门口有人把门,拦住想要进去喝酒的西夏人。
“金使刘大人今天包了贺兰楼,想喝酒的,请往别处!”
西夏人不敢违抗,都讪讪而走。
秦桧下了马车,看了看周围,随后整理了下着装,就往贺兰楼里进。
门口金人像是认得秦桧,看见他来低头示意,没有阻拦。
可身后两名护卫要跟进去,却被门口金人拦住。
一名金人汉语生硬道:“只许一人进。”
秦桧没说什么,摆手让护卫退下,独自进了贺兰楼。
一进贺兰楼,大厅空无一人,十几个高大金人守卫四方,看着进门的秦桧。
秦桧大步而去,看都不看这些人。
三楼雅间,门窗紧闭,屋内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响。
刘彦宗坐在主位,穿金国官服,窄袖左衽,腰束革带。
他正低头独自斟酒,听见脚步声,抬头,笑了。
“会之,别来无恙。”
秦桧拱手:“刘大人风采依旧。”
两人对视,坐下。
其实,他们本是旧识。
政和五年,秦桧任密州教授,刘彦宗那时还是辽国官员,出使宋朝路过密州,有过一面之缘。
那时辽还未亡,谁想到十年后,一个成了金国重臣,一个成了宋朝使节。
“坐。”刘彦宗推过一杯酒,“西凤酒,从你们陕西带来的。你们宋人的酒,不错。”
秦桧坐下,没碰酒杯,直接问道:“刘大人请我来,不只是喝酒吧?”
“叙旧。”刘彦宗自饮一杯,“会之啊,你我都是读书人,该明白时势。如今大金如日中天,灭辽只用了两年。你们大宋……呵呵,”
秦桧微笑:“刘大人有话直说。”
“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刘彦宗又斟酒,“李乾顺已经答应联金灭宋。你还是早些回去,劝你们赵官家对我大金纳贡称臣,还能保着你们半壁江山。”
“哦?西夏皇帝答应了?”
“三日后大朝会,正式签约。”刘彦宗身子前倾,“会之啊,念在旧谊,我给你透个底……金国许西夏的条件,宋庭给不起。所以……别白费力气了。”
他又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,“如果你不死心……也好,趁这两天空闲,我带你在这西夏国都游玩一番,好好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,也不枉白跑一趟!”
刘彦宗这一番话里,先是讥讽,然后轻蔑,再后来,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!
秦桧终于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温的,但入口激烈。
“刘大人。”他放下酒杯,“金国灭辽后,如何对待辽国降臣的?”
一句话说的刘彦宗脸色微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