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暂的厮杀过后,黑衣人死七人,俘九人,逃跑五人。
曲克提来为首者,扯下面巾,高颧骨,细长眼,再看头顶,头顶及前额大部分头发剔除,仅保留颅后及两鬓的少量发丝,这是明显得髡(kun)发发型,这是女真族最具辨识度的传统发式,是典型的生女真面孔。
秦桧从厢房走出,这一刻他步履稳健,哪里像是有病。
“曲克将军……秦桧谢过了!”
曲克拱手,用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说道:“保护大宋使者,也是本将的责任,宋使安然无恙便好。”
曲克一口流利的中原官话,令秦桧吃惊。
曲克看出秦桧的疑惑,又道:“年幼时随父母在开封生活十年,那时学的。”
秦桧拱手释然。
而后曲克一指活着的刺客,用西夏语大喝道:“搜身。”
周围士兵一哄而上,不多时,有士兵从俘虏怀里摸出一枚金符,巴掌大,刻着猛禽图腾。
曲克接过,就着火把看,倒吸一口凉气:“铁浮屠的探马符!金国最精锐的探子!”
秦桧接过金符,在火光下端详。
符背面刻有女真文,他认得,“斡离不亲卫”。
斡离不,就是完颜宗望,年初攻打开封城败退时,被韩世忠的水军炸死,半个身子都没了,死状极惨。
他的亲卫竟然此时现身西夏,不用猜,是为了宋使而来。
只要击杀宋使,那么金夏就能顺利签订合约,或是罢战,或是一起攻打大宋。
那时,就会对大宋极其不利!
秦桧走到那女真头领面前,用女真语问他:“谁派你来的?”
头领先是一愣,可能没想到面前宋人会说女真话,但随即便低头,咬牙不答。
“刘彦宗,对么?”秦桧蹲下看着他,“是他让你杀了我,或者是拖住我,让我病倒,错过谈判时机。”
虽然那人不答,但秦桧都明白了,站起来,对曲克道,“劳烦将军,将人犯与证物移交兴庆府……就说,金人在西夏国土刺杀宋使,不知是何居心。”
曲克抱拳:“宋使放心,本将一定把人犯带到皇帝面前处置!”
他挥手,士兵押走俘虏。
院子里只剩血迹和凌乱的脚印。
曲克送秦桧回房,低声告诫道:“宋使,兴庆府水很深。晋王察哥主战,太子仁孝主和,陛下摇摆不定。刘彦宗半月前就到了,日夜在宫中活动。”
秦桧拱手:“多谢将军提醒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曲克凑得更近,“金人许的条件极厚……灭宋后,分陕西、川蜀给西夏。岁赐加倍,还要嫁宗室女给太子仁孝。”
“陛下动心了?”
“八成。”曲克叹气,“西夏缺粮,这两年又闹旱。金人答应先送十万石粮……第一批已到夏州。”
秦桧沉默片刻,问:“将军可知,西夏谁最不愿联金?”
曲克想了想:“野利氏。他们是西夏第二大族,牧场多在夏金边境。若金人得了陕西,第一个占的就是野利家的草场。”
秦桧记下了,拱手谢过道:“多谢曲克将军解惑,秦桧感激不尽。”
曲克摆手,“虽然我西夏和宋也时常战争,但我深知宋人仁义,而金人残暴,如有选择,我宁愿选择宋,而不会选择金!”
秦桧点头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次日晨起启程,曲克相送十里。
临别,他忽然说:“秦御史,忘了告诉你,其实我祖母是汉人,在西夏,像我这样的人不少……他们不想打仗,只想过安稳日子。”
秦桧点头:“上天会给我们最好的安排。”
车队西行,过黄河浮桥时,秦桧回头望……曲克还立马岸边,身影在晨雾里渐渐模糊。
孙敬在车里配药,问:“大人,你身体感觉……”
“还有些乏力”
“知道了。”孙敬递过一碗药汤,“余毒未清,这几日还会乏力。”
秦桧喝下药,苦得皱眉:“足够了。到兴庆府前,正好装得像些,也许李乾顺看我受金人迫害,让我尽快见他也说不定!”
呵呵~
车厢传出一阵笑声……
窗外是戈壁滩,一望无际。
枯草在风里摇晃,远处有牧羊人赶着羊群,皮鞭甩得啪啪响。
秦桧翻开《西夏风土志》第三卷。
只有一行字:“没藏氏,辽国余孽。”
他手指划过这行字,许久未动。
又过三日,车队过凉州。
车队向导是个老人,脸上褶子比地图上的等高线还密。
他指着南面一片沙丘对秦桧说:“大人,那是白亭海故道。汉时还通舟楫,楼船往来。如今全干了,只剩沙子。”
秦桧却命车队转向:“走故道。”
“可那里没路啊!”向导急了,“流沙坑多,陷进去就出不来了!”
“我要去见个人。”秦桧掀开车帘,“按我说的走。”
车队拐下官道,碾过枯草丛,驶入沙海。
车轮陷进沙里,马匹喘着粗气,踉踉跄跄走了半日,四周只剩黄沙和蓝天,连只鸟都没有。
护卫都头吕先的汗,都下来了:“大人,再走就真迷路了。”
秦桧却盯着前方……沙丘起伏处,隐约有截土墙。
他又看看天上的方位,确定是烽燧遗址。
汉朝修的,夯土墙塌了半边,墙根下搭着顶破帐篷,羊皮缝的,补丁叠补丁。
找到了!
帐篷旁边是个马厩,两匹骡子拴在里面。
帐篷前,堆着枯柴,一个老者正生火煮粥。
老者须发皆白,瘦得只剩骨头架子,但眼神清亮,像个不染尘世的人。
秦桧摆手,车队停下,他独自下车,踩进沙里,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,执弟子礼:“晚生秦桧,拜见沈先生。”
老者搅粥的手一顿,粥汤咕嘟嘟冒泡。
他抬头,打量秦桧:“你是谁?怎知我姓?”
“在开封时,我常去何栗大人府中请教,他告知我,河西有位隐士,曾是王荆公门生,着有《西夏风土志》三卷。”
随后,他拿出随身携带的《西夏风土志》残本,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羊脂玉,上雕着竹子。
老者看了看残本,又接过玉佩,摩挲良久,手指颤抖。
他抬头时,眼里有水光:“三十年了……文缜还留着这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