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怀安打了个酒嗝,眼睛眯了眯,死死盯住开封府大门,正中央站着的那个年轻人。
青布衫子,富家子弟的寻常打扮,腰杆挺得笔直。
王怀安脑子里“嗡”地一下,这不是昨天被他关进大牢的那个……愣头青吗?
“你个腌臜人犯!”
王怀安扯开嗓子,声音气急,他右手食指戳着前方,指尖都在抖。
今儿个什么日子?满开封的大人物全聚在开封府外头,禁军把整条街都封了,这阵仗他当差二十年头一回见。
这其中,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!
在这节骨眼上,牢里的犯人竟跑出来了?
“谁把你放出来的?还不快滚回去!”
王怀安撩起官袍下摆,迈开步子就往赵凡那儿冲。
他心里想着,定是府里出了什么乱子,让这厮趁乱溜了。
这要是冲撞了下面哪位贵人,他这开封府参军的帽子就别想戴了。
得赶紧把人弄走,塞回牢里去,事后再查是哪个狱卒吃了熊心豹子胆,这么没轻没重的敢放人。
他刚冲出两三步,忽然两个大腿外侧同时猛地一沉。
那感觉说不清道不明,酸溜溜的使不上劲。
像是被粗木棍结结实实抡了一下,而后膝盖一软,完全不听使唤,身子往前一栽。
“哎!”
王怀安脸朝下砸在地上,再抬头时,额头眼见起了个大包。
他挣扎着稳住,眼前金星乱冒。
扭过脖子往后看,两个穿玄色劲装的汉子立在身后,手还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是昨天跟着那犯人的侍卫。
王怀安脑子里“轰”地炸了。
这是什么情况?两个看家护卫,竟然敢在开封府门口对他动手?他可是朝廷命官,正儿八经的开封府七品参军!
他张嘴要骂,可那两人看都没看他,不光他两个没看他,再往后瞧,是所有人都没看他,好像他这个七品参军就算死在这里,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!
王怀安眼神跟着那两个侍卫,看他们径直走到那年轻人身后,一左一右站定,手按刀柄,眼睛扫着四周。
那姿态,那眼神……王怀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哪是犯人跟班的样子?这分明是……是禁军里那些护卫皇亲贵胄的班直侍卫才有的架势。
赵凡嘴角微微上挑,垂下眼皮,瞥了眼地上瘫成一团,一脸懵逼的王怀安,目光又抬起来,扫过台阶下黑压压一片的朝臣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抬眼。
“今日早朝,”赵凡开口说道:“就在这开封府里召开。”
台阶下,众臣拱手鞠躬,“遵旨!”
“都跟朕进来吧。”赵凡说完这四个字,转身就往府里走,又有声音传出道:“把门关好。丑事,朕,可不想百姓知道。”
朕!!!
那个字像块烧红的铁,烙在王怀安心口上。
一瞬间,他就像是全身被抽了筋骨似的,什么力气都使不上来,头也是嗡嗡的,好似做梦。
姚友仲在王怀安身后第一个动了。
这位殿前司都指挥使几步跨上前,单手就把王怀安从地上拎起来,像提溜只待宰的鸡崽子,拖着就往府门内走。
王怀安两条腿软绵绵拖在地上,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尿痕。
待所有文武都进入开封府内,禁军随后鱼贯而入。
沉重的府门缓缓合拢,门轴转动发出“嘎吱……嘎吱……”的声响,最后“轰”一声闷响,门栓落下。
里头外头,成了两个世界。
府门外的大街两头,封锁街道的禁军把栅栏撤了。
撤了封锁,百姓们一窝蜂涌到开封府门口。
“刚门口站的……是不是昨儿个被抓的那个后生?”一个眯缝眼的老头揉着眼睛问。
“我看的仔细,就是他!!”旁边卖菜的王婆拍着大腿,“昨儿下半晌,开封府的衙役押着他进去的!可了不得,今早这阵仗……你们瞧见没?那些穿红的紫的、穿盔甲的,哪个不是朝廷里顶了天的大人物?全都对他躬身行礼勒!”
有人问她:“从街口到这开封府门口,得有三百步,你这老妪,看的见吗?”
王婆不服,“老婆子我近的东西看不清,远的可看的清清楚楚!”
周围上年纪的都点头。
还有人说:“看吧,昨天我就说那后生气度不一般……”
有人回:“开封府这回捅破天喽!有好戏看喽!”
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。
有人猜那年轻人是某位王爷,有人说是钦差大臣,还有人压低声音说:“莫不是……官家?”
这话一出,四周静了那么一刹那,随即议论得更凶了。
开封府大堂。
赵凡在那张黄花梨木的府尹官椅上坐下,手臂自然搭在扶手上。
梁方平和苏月立在他身后左右,昨个那四名赵凡的贴身侍卫,前后左右站在赵凡四面,眼睛像鹰似的扫着全场。
文武官员分列两旁,大气不敢出。
王怀安被扔在大堂正中。
他想爬起来,可两条腿还是软的,使不上劲,只能瘫坐在地上。
官帽早不知掉哪儿去了,头发散乱披着,官袍前襟沾满灰土。
他抬起头,正对上赵凡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没什么情绪,可王怀安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。
“啪!”
又一个身影被扔到他旁边,滚了两圈才停住。
蒲阿里缩着脖子,昨天那张趾高气昂的脸,此刻白得像刷了层浆。
他眼珠子乱转,嘴唇哆嗦着,明显是被惊吓到了。
堂上静得吓人。
能听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,能听见堂外梧桐树上麻雀叽喳,能听见王怀安自己心跳得像打鼓。
脚步声从堂外传来。
蔡蓧走进来,在堂中站定,单膝跪下,抱拳:“皇上。”
两个字,像两把锤子又狠狠砸在王怀安心口。
王怀安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眼前彻底黑了。
皇上……还真是皇上……他昨天骂皇上是腌臜人犯,还要打他,最后还把他关进大牢……完了,全完了,王家几代人的前程,他自己的命,什么都完了……
蒲阿里看这场面,再看王怀安那张死人脸,再蠢也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。
他手脚并用往后缩,想离王怀安远点,却被旁边禁军侍卫一脚踹回原地。
“查清楚了?”赵凡问。
“是。”蔡蓧抬头,“蒲阿里所属商团,系‘一赐乐业人’在泉州的商队。这伙人自前朝便沿海路来华贸易,多在广州、泉州、明州一带活动。蒲阿里家族有海船五十余艘,另联合其他一赐乐业人商贾,在咱大宋用于贸易的商船,总计二百余艘。”
赵凡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
一赐乐业人!
他知道这个称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