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青捧着一卷黄绫一出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手上看。
李纲和宗泽一看有人出来,还捧着圣旨,赶紧走下台阶,在下方准备接旨。
刘青走到开封府大门正中,站定,“皇上口谕……”他的声音是强忍着镇定,一看这人就是第一次念皇帝旨意。
哗啦啦,满场官员齐刷刷跪倒,甲胄声、衣袍摩擦声响成一片。
“朕今夜不想睡了。”刘青念得慢,生怕念错一个字,“所以,在开封府外的臣工们,也都不要睡了。”
忽然一阵大风起,吹得开封府门顶的灯笼乱晃。
“都想想,咱们大宋朝廷建国百年,号称汉家正统王朝,为何面对一个藩人,要卑躬屈膝……我们到底差在哪里?”
念完,刘青合上黄绫,抬眼扫过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,最后补上一句:“皇上还说……让诸位站着想。”
这一刻,没人敢动。
所有人都还跪着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众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?
什么面对一个藩人,要卑躬屈膝?
还让大家站着想?
这到底发生了什么?
众人不清楚,但李纲和宗泽还是清楚一些的。
下午官家和一个藩人起了冲突,最后被开封府关入大牢,应该就是这个事情让官家非常生气。
“诸位,都请起吧!”
李纲站起来,冲着大家抬手,示意可以起来了。
这时众人才敢站起。
李纲能感觉到,下首那些文武大臣投来的目光,有疑惑的、有不满的、甚至带点怨恨的。
是啊,凭什么。
他们或许在想,官家胡闹,宰相也不劝劝?
这大半夜的,把满朝重臣叫来罚站,传出去成何体统?
可李纲知道,官家不是胡闹,他这样做,有他的道理。
李纲微微侧头,看了眼宗泽。
老将军也正看过来。
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什么。
要说当今这位官家,那可是真龙天子。
年纪轻轻,领着开封城七万守军打败了金国两路二十万大军。
直到现在,不管是大宋自己,还是金国,或者是周边什么国家说起来,那个敢小看?
所以这样的官家,应该好好保护起来,为什么开封府的事能让官家如此生气?
见丞相李纲和枢密院副使宗泽也在一起罚站,众臣便不好说什么,乌泱泱地就站在开封府前。
“刘尚书……”身旁有人低声唤另一人,“这要站到何时?”
有人微微回头:“张大人,我怎么知道?”
“明日还有早朝,还有……”还有一人说。
“赵尚书。”那人打断他,声音沉沉道:“你觉得,是早朝要紧,还是想明白‘我们差在哪里’要紧?”
这人说的有点情绪化,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官家说的‘差在哪里’到底是什么意思?
另一边,武官堆里隐隐有骚动,但被宗泽一记眼神瞪了回去。
所有武将都规规矩矩站在那里,一动不敢动。
时间一点点爬过。
更夫敲过了亥时的梆子,又敲过了子时的。
有些年纪大的文臣开始腿抖,偷偷换着重心。
在忍耐中,一夜过去了。
渐渐,东方起了鱼肚白,阳光一点点大了起来。
因为整个街道都被禁军封锁的原因,虽是天亮了,但是没有百姓经过。
在街口,等着上班的开封府参军王怀安打了个酒嗝,看见开封府外这条街都被封了,也跟着看热闹的百姓往里瞧。
可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出来。
他身着七品官服,想着应该可以凭借开封府参军的身份,进到街道里面,便走向一名看似和他官职差不多的禁军营指挥使前,拱手道:
“这位指挥使大人,本官是开封府参军王怀安,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?因为本官还需进府点卯,所以……”
那位营指挥使看着满嘴酒气的王怀安,顿时冲他笑了笑。
“你就是王怀安啊……”
“这个……本官就是!”他还站直了些身体,想着自己为官的名气还是很大的嘛,连禁军的伙计都认识他。
“得,你进去吧!”
王怀安一听,还真能进去?
那指挥使向后一挥手,戒严禁军闪出一条路,王怀安一看,整理了下官服,又整了整官帽,咳嗽了两声,迈着四方步向内走去。
……
此时,开封府大门口,百号三品以上文武站了一夜,一个个精神萎靡,忽然,开封府的大门嘎吱一声,慢慢打开。
所有人猛地抬头。
门里先出来两列禁军,持戟分立两侧。
接着是十几个宫里的太监。
再然后,才是一道身影。
赵凡出来了。
他没穿龙袍,还是昨天穿的那身靛蓝直裰,甚至袖口还沾着牢房里蹭来的灰。
出门后,他就站在开封府台阶最高处,身后是洞开的府衙大门,前面是黑压压站了一夜的满朝文武。
晨风吹起他几缕没束好的发丝。
青年皇帝的目光,慢慢扫过全场。
从宗泽、李纲,再到后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
他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深潭的水,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烧。
“他应该到了!”赵凡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。
谁到了?
听见官家说话,众人都向周围看去。
众臣迷茫,但李纲和宗泽不迷茫,转头向街头看去。
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小官,正在左瞧右看地缓缓朝这边来。
王怀安!
王怀安还在庆幸那名禁军营指挥使这么好说话,谁都不让过,就只让他过!
刚走进街口不远,他看见开封府衙大门外好像站着很多人?
越往前,他脚下的步伐越慢,等走到还有百步时,他停下脚步。
他不是不想往前走,而是不敢走了。
他前面的开封府衙外,什么紫的,红的衣服一大片,那些都是三品以上的国家大员,怎么都在开封府外待着?
难道是开封府发生了什么大事?
可这个时候,他又不得不往里走,因为所有开封府门口的那些人,都朝他这里看过来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?”
就在迷茫间,他身后走来一人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王怀安猛地直起身子,往后看去。
一位三十岁左右中年禁军将领在后面冷冷看着他笑。
“这位大人……我是开封府的参军,您是……”
“王大人吧!”那人说。
王怀安一听,他认识自己。
一想,怎么今天这么多人都认识他?
“我是……王怀安。”
“行了,就是你了,快点吧,都等你了。”
王怀安一头雾水,什么意思?什么都等我了?
“这……这位大人,我……”
他还想说什么,却被那将领一拉胳膊,跟个小动物似的就被拉着往前走。
“哎哎慢点,慢点……”
他跟着那将领走过一个个红啊,紫啊的大员身旁,往前看,他看见了李纲!
我的天!
王怀安倒吸一口凉气,当朝宰相竟然也在这群官员中,而且也一起站着,那……谁能让这么多朝廷大臣都站着?
王怀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当王怀安抬头向开封府正门看去时,他恍惚间看见了什么不真实的场景。
门口正中,站着一位穿着普通百姓服饰的年轻人!
再看他旁边的禁军侍卫,和宫里太监,包括下手方的朝廷重臣,面对这个普通青年,好像非常惧怕似的。
而就在昨天,这个青年在他面前,还是一个小老百姓的身份,而现在,为什么这么多朝廷大员在他面前,连头都不敢抬?
这个年轻人……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