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大队人马从北定军校出来，半路官家说想去市井“体察民情”，带着四个侍卫和苏月就走了。
现在已经傍晚，官家应该回宫了吧？
李纲放下笔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扭头看向窗外，外面开封城正在沉入夜色，远处瓦肆勾栏的灯火星星点点浮起来，隐约还能听见丝竹笑闹声。
太平盛世啊，至少在这东京开封的夜里，看起来还是太平盛世。
这样的太平盛世……真好！
李纲起身，从架上取出几份待批的奏札，打算进宫面圣。
一来看看官家是否平安回宫，二来各路汛期要来，还有江南的盐税，丝绸等等，一堆事等着定夺。
他准备好资料，刚走到政事堂门口，一个人影冲到他身前。
“相爷！”
来人单膝跪地，一身尘土味。
仔细看来人，虽是穿着一身百姓服饰，但李纲还是一眼看出，这人是官家的贴身侍卫之一。
李纲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他比宗泽沉得住气，只微微皱眉：“何事慌张？”
那侍卫禀报的，和枢密院那位说的如出一辙。
只是多了几句：“……官家不让泄露身份，命我等三人先走。眼下大牢里，有苏月苏大人和侍卫头领跟着。”
听到苏月的名字，李纲绷紧的后背松了半分。
那丫头是皇城司主事，手底下管着开封城里半数暗桩，有她在，官家性命应当无虞。
至于其他……大牢那种地方，就算天子有什么想法，那也不是他该踏足之地。
“胡闹。”李纲低声吐出两个字。
不知是说官家胡闹，还是说开封府胡闹，或者两者皆是。
李纲转身走回堂中，把资料又放回书案，随后又走到门外，朝外候着的禁军招了招手。
十几名禁军齐刷刷站定。
“传我钧令。”李纲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，“中书、门下、尚书三省，六部二十四司，御史台，翰林院……凡在京三品以上文臣，即刻前往开封府外。”
有年轻的禁军咽了口唾沫：“相爷，这般时辰……”
“去传。”
李纲没看他，“就说……圣驾临时在开封府办案，诸位臣工，前往侍驾。”
禁军们散去了。
李纲独自站在政事堂中央，眼往外看。
他回想起自己这一年来，先是力主抗金，又反对迁都，还被多少人骂作“不识时务”的李伯纪。
而后被废，发往外地，走到一半被当今官家叫回，随后与金人大战一月，在官家的带领下，众多将领还有他抛开生死，英勇无敌抵御金人进攻，这些他都没有怕过。
就算与金人结束战争的这小半年来，他推行新政、整顿吏治、筹措军饷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，反对他的奏章能堆满这间大堂。
就算这样，他还是没有怕过。
可今天，他怕了。
他怕官家出事！
这样的官家，他李纲非常欣赏，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官家，大宋天下才保了下来，所以，他不允许当今官家身边，有一分一毫的危险存在。
虽是苏月那丫头的手段他清楚，皇城司在开封府必然也有安排。
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，必然起波澜。
天子微服入狱，哪怕只是做戏，也是把皇权的脸面撕下来扔在了地上。
那些本就主张“怀柔”“求和”的朝臣会怎么说？那些暗地里与金国勾连的宵小会怎么利用？
还有那个王怀安……
李纲走到案前，抽出吏部的官员名录。
手指在“开封府”那一栏划过，停在“司法参军王怀安”几个小字上。
王怀安，太原王氏旁支，政和二年进士，娶了户部侍郎的侄女。
李纲皱眉看完，又合上了册子。
……
夜色越来越浓，戌时末，开封府衙门外开始热闹起来。
先是几骑马“嘚嘚”地从街头冲过来，马上的武官穿窄袖戎服，外头胡乱罩着件官袍，一看就是匆忙披上的。
领头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曹昶，他勒住马，眯眼看了看开封府衙紧闭的大门，和门外那对石狮子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宗泽那老儿搞什么名堂……”他嘟囔一句，翻身下马。
紧接着，很多轿子也朝开封府来了。
蓝呢轿，绿呢轿，四人，六人抬的大轿……一盏盏灯笼在夜色里晃成一片光河。
轿帘掀开，出来的文官们大多衣冠齐整，他们都是穿戴整齐才来的。
“张侍郎。”
“刘尚书。”
“王御史……”
彼此作揖，压低声音寒暄，可谁都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。
只听说“圣驾在此”“观政听讼”，可这黑灯瞎火的，圣驾怎会跑到开封府来？还要三品以上官员全数到场？
人越聚越多。
文武泾渭分明地站成两片。
武官们多聚在东侧槐树下，抱着胳膊，有的靴子上还沾着演武场的泥。
文官们则簇拥在西侧檐廊下，袖着手，眼神里满是猜疑。
御史陈涛和翰林学士赵鼎一起匆匆赶来了。
陈涛今天下了卯后，在赵鼎家喝酒，听见李纲下的丞相令，也来了。
“曹指挥，你们这、这是……”陈涛一看怎么文武官员都来了，便扯住曹昶的袖子问。
曹昶甩开他：“问我？我问谁去？你们御史天天看这个不顺眼，那个不顺眼，喏，现在不顺眼的事情来了，你一会看着办吧……最好参上一本！”
大晚上的让来加班，曹昶能有好脸色才怪！
两人正纠缠，远处又传来声响。
这次来的是宗泽和李纲的轿子，两位重臣几乎是同时到的。
众人自动让开条道。
李纲下轿时，目光先扫过全场。
武官到了七成，文官约莫六成，应该还有人在路上。
他抿紧唇，走到台阶前，转身面向众人。
宗泽站在李纲身侧，也看着众人。
本来官员们窸窸窣窣的交谈声，马上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盯着这两位二府重臣。
“诸位。”李纲开口，嗓音沙哑，“深夜劳烦，实非得已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字句。
宗泽接过话头，声音平稳些：“圣驾此刻正在府衙之内。召诸位前来，一为侍驾，二为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府衙侧门“吱呀”开了。
牢头刘青颤颤走出，看着眼前这么多人，喉结滚动。
要是平常，现场任何一个人别说是他，就是他们开封府除了府尹何栗之外的其他大人看见，也得弯腰说事。
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牢头，平常要见了这么多大人物，能把他吓死。
但今天，是个例外，因为他手上有圣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