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太阳西下，枢密院大堂里，四角的青铜灯树被执事的太监点燃，火光在挑高的梁栋间浮闪着。
宗泽捏着份河北西路递来的军报，皱着眉头看着。
烛光从侧面打过来，在他的颧骨下投出深峻的影子。
桌上还摊着张巨大的《北地山川险要图》，潼关、黄河、太行山……都用朱砂笔重重圈过。
旁边散着十几份文书，有的是边军请调粮草的急奏，有的是斥候探回的北地金兵动向。
“废纸。”
宗泽忽然吐出两个字。
他说的不是这些军报，而是这份军报提到几月前签署的那份《靖康二年罢兵暂约》。
军报中说，金军在黄河以北一百里内无军事调动，遵守了罢兵暂约。
可宗泽知道，金人是不会遵守一张废纸上的约定的！
只要夏天一过，秋天来时，金人的铁骑就会再次南下。
“暂约……”宗泽冷笑一声，“缓兵之计罢了。”
随后，他提笔蘸墨，在郑州、滑州两处各画了个三角，这是必须死守的隘口，一旦金军再次南下，这些地方必须加派兵力驻守。
写完，墨还没干透，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咚咚咚……
宗泽笔尖一顿，一滴墨落在“郑州”二字上，墨汁瞬间晕开。
“大人！”来人推门就进来，动作很大，还没有通传。
宗泽皱眉抬眼。
烛火晃了晃，他看清那人虽一身平常百姓穿着，但腰间佩刀是皇宫特制。
官家亲卫的佩刀！
宗泽一愣，再看过去，还真是官家亲卫，难道是官家驾到？
他扔下笔，绕过书案就往门口迎。
可门外廊下空荡荡的，只有一丝西沉的余晖。
“官家呢？”宗泽回头，问那侍卫。
来人是赵凡贴身侍卫之一，下午赵凡为那女子出头，得罪了开封府参军王怀安，被下入大牢，而他的三名侍卫被赶走。
三名侍卫出了开封府，其实他们并不害怕官家下入大牢后会有什么闪失，因为苏月跟着，苏月是皇城司主事之一，不会让官家遇险，再者还有一位侍卫跟着皇上，也不会有事。
而且，他们也知道，这是皇帝故意进大牢的，一个原因是皇帝年轻，爱玩。另一个原因是皇帝估计在扮猪吃虎，所以，他们三个并不害怕皇帝有事。
这些侍卫跟着皇帝跟久了，赵凡什么脾性也能摸得一二。
所以，既然皇帝爱玩，三人一商量，干脆就把这件事闹大，让整个朝廷都运作起来。
他们一人去找梁方平，一人去了枢密院，一人去了中书省。
其中一个，就来了枢密院，今天是宗泽当值，
看见宗泽，那侍卫单膝跪地，“卑职斗胆来报，今日午后，官家在城南遇藩人欺辱我大宋女子，上前理论，竟被开封府司法参军王怀安判罚入狱！”
话音落下，宗泽身体晃了一下。
随即宗泽膝盖一颤，一个踉跄就要倒地，那侍卫眼疾手快，扶住了宗泽。
“大人……”
宗泽伸手扶住桌沿。
皇帝竟然被送入了大牢？
这还得了！
宗泽站稳，心中随后慌了起来。
官家不会出什么事吧？
他们枢密院和皇城司不一样。
皇城司的人或许不慌，那是因为他们有暗探有察子，还有苏月那丫头还跟着，出不了大事。
可枢密院管的是兵符、是调令、是阵图，开封府的大牢他们可管不了。
那个地方是文官的辖地，是他们枢密院手伸不到的地方。
所以宗泽生出了一种无力掌控的感觉。
开封府不在他们枢密院能掌控的范围之内，所以，宗泽害怕官家出事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宗泽的声音，沙哑得像裂开的陶土。
侍卫又禀了一次，这次添了一些细节，怎么起的冲突，那藩人如何嚣张，王怀安怎样偏袒，官家如何被押走……
等最后一个字说完，宗泽突然抬手！
啪！啪！两记击掌，脆生生响起。
廊下当值的禁军顷刻间涌到堂前，甲胄摩擦声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“传令。”宗泽一字一顿，把话说得清清楚楚道：“开封城内，所有枢密院正副使、判官、都承旨，殿前司、侍卫亲军马军司、步军司的都指挥使、副使、都虞侯……凡三品以上武职，只要人在京城，一个时辰内到开封府外集结。”
有个禁军统领愣了下：“大人，这般兴师动众，若诸位上官问起缘由……”
宗泽盯着他，眼珠子在烛火里泛着赤光。
“就说……”他喉结滚了滚，“官家在开封府亲审要案，凡在京三品以上官员，悉数前往观政。”
那统领被他看得后颈发毛，抱拳应了声“得令”，转身带人就跑。
宗泽慢慢坐回书案后椅子里。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。
那就是官家一定不能有事！
当今这位官家虽是年轻，可经过年初那场对金战役，其中的运筹帷幄，身先士卒，与官兵同甘共苦，大力扶植主战派，扫清朝堂投降之风，保住了大宋天下。
这样的皇帝一定不能有事！
想到这里，宗泽忽然想到一人。
“快，去传姚友仲大人，让他带领禁军进驻开封府！”
……
几乎同一时刻，内城西南角的中书省也亮着灯。
政事堂比枢密院大堂更宽敞些，却也更空。
白日里这里进出着穿紫穿红的重臣，商议的是罢黜升迁、税赋度支、河道漕运……天下文事，皆出于此。
一到夜里，人就散尽了，只剩满堂寂静和堆积如山的札子。
李纲没走。
他今日当值。
其实宰相不必值夜，三省有轮值的侍郎和舍人，可他每月总要亲自守一两晚。
勤勉是一说，更主要是心里搁着事，回府也睡不着。
此刻他正整理午后官家亲临北定军校的现场记录。
他准备把这些整理出来，打印成册做成一期邸报，然后传阅百官，让大家都看看官家的勤勉和智慧。
他提笔回想起，官家今日亲临北定军校，还给学员们上了第一堂课。
期间官家问众人，说武将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？
众人都没有说到点子上，最后官家说，是身体要好。
当时李纲不明白，等官家解释后，李纲心中直叫好！
从古至今，还没有哪位皇帝或是大将，能把问题看的如此之透彻，这样的官家，谁能不爱！
想到这儿，李纲嘴角弯了弯，可那点笑意还没漾开就僵住了。
他又想起，视察完北定军校后，官家没有回宫，而是体察民情去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