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……”
赵凡又看向工部尚书李棁和兵部尚书聂昌。
“你们两部尚书在此事中脱不了干系,罚俸半年,以儆效尤。”
两人赶紧跪地,直呼谢万岁。
处理完案子,赵凡重新坐回御座。
殿里的气氛却更压抑了,谁都听出来,官家的话还没说完。
“第二件事,”赵凡道,“兵器监,从即日起归朕直管。不在工部,也不在兵部,就归朕。”
工部尚书李棁张了张嘴,最终没敢出声。
“还有,”赵凡继续道,“匠人要分等。按手艺高低,分九品到六品。俸禄、米粮、衣赐,与同级文官等同。”
这句话,终于炸了锅。
“官家!”御史陈涛又忍不住出列,“匠人乃工役,如何能与士人同俸?这……这不合祖制,有违礼法啊!”
“礼法?”赵凡看着他,“这位御史大人,金兵围城的时候,是礼法打退的,还是弓弩火器打退的?”
陈涛噎住了。
“张老匠做了三十年火药,他守城时造出的炸天雷,炸死金兵不下数千。”赵凡一字一顿,“这样的人,不值一个六品俸禄?这样的本事,不该受朝廷供养?”
“只是可惜啊……他在这次爆炸中已经死了……”
赵凡眼圈红了,多好的百姓,多好的匠人,就因为这腐朽的朝堂,贪污成风的朝堂,就成了他们的牺牲品。
他顿了顿,随即说道:“传朕旨意……兵器监下设‘匠作学堂’,要招识字的年轻人加入。老师傅带徒弟,把手艺、心得、诀窍,全都写下来,传下去。不能再靠一两个老师傅撑着了……”
众臣面面相觑。
这已经不是改制,这是要把整个工匠体系连根拔起,重新栽。
赵凡的视线落在文官队列前排:“白时中。”
门下侍郎白时中一个激灵,慌忙出班:“臣在。”
“你应该还兼着中书省的差事吧?”赵凡问。
“臣……是兼着中书省。”白时中赶紧道。
“那就对了,朕昨天传旨要改制兵器监的章程,拟得怎么样了?”
白时中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昨天接到旨意,就赶紧和几位相公议论此事,但议来议去,都觉得匠人授官实在太过惊世骇俗,便想着拖一拖,等官家热度过了再说。
哪想到,今日早朝皇帝直接就在朝会上问。
“回……回官家,”白时中硬着头皮道,“臣等议了几条。其一,匠人分等,可参照太医局例,设博士、助教等职……”
“太医局那是教书的,”赵凡打断他,“匠人是干活的。一样吗?”
“是,是……”
“其二……匠人俸禄,可按……按胥吏标准,适当上浮……”
“朕说了,与同级文官等同。”
“是,是……”
白时中的后背湿透了:“其三……匠作学堂生徒,可免其家徭役,以资鼓励……”
赵凡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是冰冷的笑。
“白时中,”赵凡慢慢道,“你是不是觉得,朕在跟你说着玩?”
“臣不敢!”
“不敢?”赵凡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,砸在他面前,“你看看!这是昨夜皇城司报上来的,兵器监在册匠人一百二十七名,一天就死了二十几个,残了十九个!为什么?活重,钱少,伤了病了没人管!就这样,还有人克扣他们的粮米,把他们的命当儿戏!”
他气急,在龙案前来回踱步,随后又走下御阶,停在白时中面前:“朕跟你说改制,你给朕扯太医局。朕跟你说救命,你给朕算胥吏的账。白时中,你这门下侍郎……是不是当得太舒坦了?”
白时中说按胥吏标准,其实就是想让这些老匠人白干活,还不给钱。
这一点,赵凡很清楚。
白时中一看官家怒了,吓得扑通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“给你三天。”赵凡的声音冷冰冰的,“三天后,朕要看到详细的章程:匠人怎么分等,怎么考核,俸禄怎么发,学堂怎么建,师徒怎么传艺,都要有。写不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这侍郎,也就不用当了。”
白时中以头抢地:“臣……遵旨,臣一定拟出来!”
赵凡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众臣。
晨光终于从殿门外照进来,斜斜的一道,正好劈开御阶下的阴影。
“诸卿都记住今天,”他说,“记住那些匠人是怎么死的,记住周禄、刘允他们是怎么贪的,也请你们记住……”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大宋要活下去,光靠文章诗词不够,光靠祖宗规矩也不够。得靠实实在在的东西……就是刀要利,甲要坚,弓要劲,火药要响。而这些,都得靠匠人一双手做出来。”
“从今天起,谁再轻贱匠人,谁再克扣工役,谁再把手艺人不当人……”赵凡一字一顿,“朕,就把他发到军中,让他面对金人铁骑,让他面对金人刀剑,看他的身躯,挡得住金人的刀剑吗?”
“退朝。”
他一甩龙袖,转身离去,绯红袍角在晨光里划过一道弧线。
殿中,文武百官赶紧跪地恭送。
好一会儿,才有人慢慢爬起来。
白时中被两个同僚搀扶起来,腿还是软的。
陈涛盯着御阶上空荡荡的须弥座,眉头皱得死紧。
工部和兵部尚书,久久不愿起身。
蔡蓧是最后一个走。
经过工部侍郎袁枢身边时,他停了停。
袁枢还瘫在地上,官帽滚在一边。
“袁侍郎,”蔡蓧轻声说,“三千贯买药……你夫人的病,得是多重的病啊?”
袁枢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。
蔡蓧冷冷一笑,没再说什么,迈步出了大殿。
殿外,阳光正好。
皇城司的亲从官们在廊下等着,见他出来,齐刷刷抱拳。
他摸了摸袖中的另一份名单……那上面还有七个名字,都与刘允袁枢有牵连。
三天。
官家给了白时中三天。
他也给自己定了期限:一天内,把这七个人,都请进皇城司喝茶。
蔡蓧知道,很多官家不能做的事,需要他来做。
“接着抓!”
亲从官们领命拱手,“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