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四,立夏。
赵凡今日停了早朝。
带着众臣,坐着銮驾出了皇城,一路向南而去。
此时的开封街市早已醒了,蒸饼的烟气、熬粥的米香、车马带起的尘土味,混着初夏早晨特有的凉风,一股脑儿涌进人的鼻腔。
朱雀门外,景象更是喧腾了几分。
叫卖声、议价声、孩童的嬉闹、驴马的嘶鸣,象征着整座城的勃勃生机,展现在赵凡眼中。
这才是他喜欢的开封城!
銮驾穿过这片喧嚣,将鼎沸人声稍稍甩在身后。
再行不远,一片开阔地现了出来,当中立着一座显眼的建筑群,便是南城外的演武厅,赵凡今天的目的地。
北宋开封城,南城外的演武厅,是当时都城重要的军事训练、检阅和武举考场所在地。
在这个地方,千人规模的军队可以操演,也可以为禁军定期训练、和阵法演习提供场地。
再者,这里也是举行仪典的主要场所,皇帝或高级将领会不定时在此检阅军队,提升国威。
还有就是,这个地方是北宋时期的武举考场,国家武举考试在此举行,选拔军事人才。
也是,被认为是古典小说《说岳全传》中,岳飞“枪挑小梁王” 情节的原型场地。
柴桂(小梁王)是五代周世宗柴荣的嫡系子孙,在武举考场上,小梁王倚仗权势欲夺武状元,而岳飞为报国抗金,也誓要夺取功名。
所以,在比武场上,岳飞被迫立下“生死状”,最终在决斗中,枪挑小梁王,赢下了比赛。
今日的演武厅,气象却与往常不同。
离着老远,先撞上眼的是一座新起的门楼,灰墙青瓦,气象森严。
楼额上四个大字,《北定军校》,墨饱笔酣,苍劲有力。
这是丞相李纲的手笔,字里行间那股子筋骨,倒真像极了李相公本人,宁折不弯。
门楼两侧,百名禁军持戟肃立,甲叶子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,甚是吓人。
门外,早让看热闹的百姓围成了人墙,踮脚的,扒肩的,嗡嗡的议论声乱哄哄的。
只要人不往前涌,那些持戟的禁军侍卫,便如泥塑的似的,一动不动。
偶尔有那不懂事的娃娃钻得太前,才有个都头模样的上前,低声劝开,连句重话都听不见。
百姓里有机灵的,小声嘀咕:“奇了怪了,今日这些军爷们,脸上倒像是擦了粉,和气得紧。”
旁边有知道些根底的,接过话头:“嘿,你们没听说啊?官家新立的规矩,说禁军是他的脸面,对百姓恶声恶气,便是往他脸上抹灰。姚都指挥使亲自下的令,欺压百姓的,重罚!这可不,一个个都收了爪牙,扮起菩萨罗汉了。”
百姓们听得一哄而笑,纷纷说起官家的好。
正说着,皇帝銮驾到了。
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,自然地往两边分开条道。
銮驾不停,径直驶入“北定军校”的门楼之内,将一街的好奇与张望,关在了外头。
门内,先是一条新铺的石子甬道,马蹄踏上去,嘚嘚的响音带着回响。
甬道尽头,是幢三层高的楼,青砖到顶,窗户开得敞亮,这便是“教学楼”了。
楼两侧,是一排排崭新的屋舍,门窗整齐,能住下百多号人,是给学员备的“宿舍”。
再往后,视野豁然洞开,一片极阔的黄土操场撞进眼里,能容下上千人操演。
操场北头,筑起了一座丈许高的台子,披着红绸,这便是检阅台。
赵凡下了銮驾,一步步走上台去。
台下,一百二十七名青年将领早已列队等候。
这些将领身着新发的深色劲装,站得如枪似戟。
队伍排成七列,打头五个,尤为醒目:姚友仲、岳飞、韩世忠、沈天放、张伯奋。
五人身后,各列着二十余人,个个屏息凝神,看着台上的天子目光灼灼。
枢密院、政事堂、六部、诸寺监的官员们,跟着赵凡鱼贯上了检阅台左右看棚。
赵凡带着的众大臣们站定,姚友仲首先出列。
他如今是这“北定军校第一期”的“大班长”,赵凡亲口封的,管理所有人的起居操练。
他手里拿着面红色令旗,小跑到台前十步处,单膝点地,大声报告道:
“北定军校第一期学员,共一百二十七员,全数在此!请官家训示!禁军殿前都指挥使,姚友仲!”
姚友仲的声音在阔大的操场上荡开,台上文武百官,不由得都将目光投向正中端坐的赵凡。
赵凡却只摆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姚友仲会意,看出官家不训示了,便豁然起身,拧腰转体,面向台下队列,将那红旗猛地向空中一展,喝道:“演武……开始!”
令旗劈开空气,发出“呼”的一声锐响。
台下静默的队伍,霎时间活了。
像一块完整的铁板忽然熔解、流动,学员们向操场两侧迅捷无声地退开,让出中间老大一片空地。
第一个走入这片空地中央的,是年轻的岳飞。
他走到台前,先向赵凡行了单膝军礼:“臣,‘勇武军’指挥使岳飞,参见官家!”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声音中还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定力。
赵凡抬了抬手,只吐出两个字:“平身。”
台上微微起了阵骚动。
“勇武军指挥使”正五品,掌军一万人!
众人纷纷看着这张刚脱稚气,却棱角分明的脸,那眼神亮得灼人,身量虽不是特别魁梧,但站在那儿,自有一股山岳般的稳当。
不少官员知道此人,守开封时立了功,统领以官家亲封“勇武”为号的亲军……这恩宠,这晋升,简直有些骇人了。
几个老成的文官捋着胡子,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武官堆里,也有那资历老的,面色就有些复杂,看着台下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孔,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哼。
岳飞从一个虚职都指挥使,经开封一役,直接被赵凡提拔到一军的指挥使,正五品,可以指挥一万人作战,等于他从一个连长,一下子被赵凡提到了军长。
二十来岁的军长……找谁说理去?
所以也就惹了一些人不高兴。
岳飞谢恩起身,也不多言,转身走向早已摆在空场上的那对石锁。
石锁是武人练力气的家伙什,青石凿成,敦实厚重。
这对石锁,每个锁身侧面,都阴刻着三个字:“一百斤”。
岳飞在石锁前站定,伸手解开了上身劲装的系带,将上衣褪下,随意向旁边一扔。
登时,一副筋骨展露在五月明朗的日光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