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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早朝,赵凡坐在龙座上,看着下首,众多文武大喊万岁起身后,各自站定。

“有事……”内侍刚要唱班,就被赵凡打断。

“兵器监的案子,皇城司审得怎么样了?”

文官队列里,走出一人,这人穿着绯色公服,腰佩银鱼袋,正是刚升任皇城司使的蔡蓧。

“回官家。”蔡蓧躬身,“昨天稍晚些时候,臣把周禄提到皇城司。茶还没上,他就全招了。”

殿里起了一阵极轻微的骚动,又迅速压下去。

“周禄交代,贪污银两共计三十万两。其中二十万两,送进了内侍省都知刘允的手上。”蔡蓧顿了顿,“刘允是周禄堂舅。这三年,兵器监报损的批文,和官家最近三月拨款,都是刘允在内侍省压下来……抽了三成。”

有老臣倒吸一口凉气。官家的钱也敢抽,不是作死是什么。

“所以,”蔡蓧抬起头,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紫袍金鱼袋,“臣昨夜子时,去了刘允府上。”

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。

“你……你竟敢直接抓了刘都知?”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文官队列前传来,是御史陈涛。

这人四十岁左右,一脸正气,身为御史,在朝堂和百姓之中的口碑非常好,人称“陈铁头”凡事都喜欢较个真。

陈涛气的眉毛都在抖,“内侍省都知,从三品!没有台谏弹劾,没有刑部文书,没有圣旨……你就敢抓去问罪?!”

蔡蓧回头看向陈涛。

这些御史问话,蔡蓧是必须要回答的。

“陈御史,兵器监爆炸,死了九个老匠人。最老的那个张师傅,为了官家旨意,没日没夜的研究新式火药,就要研制成功的时候,不幸被炸死,你知道因为什么吗?”

陈涛皱皱眉没说话。

蔡蓧接着道:“因为周禄把该扩建兵器监内,炸药试验场的银子……贿赂给了刘允!”

“而且,他还告诉这些老匠人们,他们每月只有三次实验炸药的机会,因为……周禄要把好的火药省下来,省出来这些银子,还要贿赂给刘允……你说……我该不该拿刘允?”

“就是因为只有三次实验炸药的机会,这些老匠人们非常珍惜每一次,所以只能加大一些药量,最终造成这次事故!”

说完,蔡蓧转向赵凡,双膝跪地:“臣知擅抓大臣有违祖制。但每拖一刻,证据就可能少一分,人就可能跑一个。官家若要治罪,臣领罪。”

赵凡拍了拍龙座扶手,没有要责怪蔡蓧的意思,而是问道:

“你接着说。刘允招了什么?”

陈涛一看皇帝明显偏向蔡蓧,皱了皱眉,退了回去。

“除了兵器监的事,还招了三件事。”蔡蓧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“第一,政和二年三月,江南西路贡来一批金丝楠木,本该用于修葺太庙。刘允串通工部侍郎袁枢,以次充好,将上好木料私卖与开封富商,得钱十五万贯。”

工部侍郎袁枢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

“第二,宣和元年,河北西路大水,朝廷拨二十万贯修筑河堤。工部侍郎袁枢和刘允私自截留八万贯,河堤用芦苇填芯,外包黄土。去年那堤垮了,淹了三个县。”蔡蓧的声音冷了下去,“死伤人数,报的是三百,实是两千七百人。”

殿里死寂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
蔡蓧连上皇时期的旧事,都给查出来了!

顿时朝堂上文官各个擦汗。

俗话说,一朝不管一朝的事,可蔡蓧明显不管那么多,现在他是谁的面子都不给。

“第三,”蔡蓧顿了顿,“刘允养子刘琏,看中开封县一个卖豆腐老翁的女儿。老翁不允,刘琏带人砸了摊子,打断老翁双腿,将那女儿强掳回府。三日后,姑娘投井而死。老翁告到开封府,府尹只判了个过失,判赔了那老翁一百两银子,老翁不服,继续上告,一月后死于疾病。”

“但臣审问得知,那老翁不是死于疾病,而是死于刘琏之手!”

“够了。”赵凡一拍龙椅,猛然站了起来。

随后,他靴子踩在青砖上,一步一步,走到工部侍郎袁枢面前。

袁枢早就跪着了,额头抵着地,官帽歪在一边。

“袁大人,”赵凡低头看他,“刘允贿赂你,收了什么?”

“臣……臣……”袁枢浑身发抖,“一幅李成的画,一块端砚……还有,还有三千贯……”

“为什么收?”

“臣……臣妻病重,需钱买药……”

“你妻病重,”赵凡重复了一遍,“所以收了钱,就在兵器监的料单上画押?你知道你手里拿的那些东西……是朕北伐的底气吗?”

“你知道新式火药要是研制成功,抵御金人时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吗?”

袁枢瘫在地上,像被抽了骨头。

赵凡转过身,看着满殿的朱紫公服。

这些面孔,有的苍老,有的精明,有的惶恐,有的麻木。

他们背后,是一个庞大到已经运转不灵的官僚体系。

“朕有时候想,”他开口,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咱们大宋的官,到底是怎么了?”

他走回御阶,却没坐上去,就站在台阶上,俯视着下面。

“太祖皇帝立规矩,给俸禄给得厚,就是想让你们安心做事,别胡乱伸手。可到了现在呢?伸手成了常态,不伸手要点倒成了异类。”

他指着袁枢:“比如这位。正经进士出身,文章写得花团锦簇,说起仁义道德头头是道。可到了关键时刻,三千贯,就把良心卖了。”

又指向虚空,仿佛那里站着更多看不见的人:“地方官收‘常例钱’,胥吏收‘鞋脚钱’,狱卒收‘饭钱’……连百姓告状,都得先给门子塞钱,才递得进状纸!每一层都在刮,刮到最后,百姓还能剩下什么?”

“胥吏”是北宋时期,各级政府中具体操办文书、征收赋税、维持治安等一切日常事务的基层办事人员。

他们不是官,而是“吏”,但这个群体却是维持帝国庞大机器实际运转的关键齿轮。

这些人,在北宋政权整个体系中,权责极重,但地位低下,待遇十分微薄,所以面对无钱无势的百姓,克扣无度。

兵部尚书聂昌也在那悄悄擦汗。

说到底,这件事,工部,兵部,都逃不了干系!

赵凡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火。

“治国先治官。官都治不好,国家怎么能治理得好?今日朕把话放在这里……从今往后,贪一文,也是贪。伸手的,朕就剁手。伸脚的,朕就剁脚,朕要老虎苍蝇一起打。”

他看向蔡蓧:“周禄,立即处死。刘允袁枢,削职为民,抄没家产,面颊刺‘贪’字。刺深些,让他俩带着这个字进棺材。”

“还有,两人一同游街三日,让全城百姓都看看,朕对待这些害群之马,不会姑息。而后,驱出开封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