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土粉!
原来他们想到了这个!后世的黑火药,确实会添加少量惰性物质来降低敏感度,提高稳定性。
这些老匠人,靠着自己的经验和智慧,竟然摸到了门道。
但他们没等到最终验证就……
“官家……”小六子哑着嗓子,“师傅他们……成了吗?”
赵凡合上本子,沉默片刻:“成了。你师傅他们,试成了。”
小六子“哇”一声哭出来,这次是嚎啕大哭,像个走丢了又找到家的孩子。
种师道从赵凡手里接过本子,仔细看那最后一页,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:“精硝……陶土……原来如此。老臣愚钝,当年在西军也弄过火药,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……”
“因为没人像他们这样,拿命去试。”赵凡转身看向屋外。
院子里,太医署和医官院的人已经到了。
穿白衣的医官们在废墟间穿梭,抬担架的兵卒小心翼翼绕过瓦砾。
呻吟声、指挥声、挖掘声混在一起,空气里的焦糊味渐渐被血腥和药味盖过。
一个年轻医官从废墟里抱出个孩子,看着不过十二三岁,是个学徒。
孩子左腿血肉模糊,人已经昏死过去。
医官把他平放在门板上,撕开裤腿,倒上金疮药,动作快而稳。
血把门板染红了一大片。
赵凡看着那血,忽然问:“种老将军,你当年和西夏作战,用过火药吧?”
“用过。”种师道声音沉下去,“守城时用霹雳炮,一炮出去,声震十里。但十炮里能响五炮就算不错,剩下的不是哑火就是炸膛。有一回,炮膛炸了,当场死了八个炮手……都是跟了老夫十年的好兵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老将军苦笑,“后来就不怎么敢用了。宁愿多备滚木礌石,虽然笨,但稳妥。”
赵凡点点头。
这就是现状。
大宋的火药技术领先世界,但工艺不稳定,安全没保障,战场上成了鸡肋。
而他要面对的,是金国铁骑,那些在马上长大,能在飞奔的马背上开弓射箭的敌人。
没有跨代优势,拿什么打?
“官家,”李若水从外面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份清单,“初步清点完了。亡二十四人,其中老匠人九位,重伤三十七人,轻伤六十五人。东院火药场全毁,三间匠作坊受损,损失原料……大约值三万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张老匠他们的新配方,还有突火枪改进的图纸,李老匠红衣大炮的设计模版都保住了。王老匠那间屋离得远,他这些年琢磨的所有机括图样,也都在。”
赵凡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还好,最宝贵的东西还在。
“李侍郎,”他看向这位临危受命的兵部官员,“从今天起,兵器监改制。第一,设‘火药司’、‘火器司’、‘机括司’,各司其职,互不干扰。第二,所有试验场所必须远离主坊,按最低‘百步为距’建隔离场。第三,匠人分等,按技艺授阶,俸禄与同级文官等同。第四……”
他加重语气:“设‘匠作学堂’,招识字的年轻人,由老师傅带徒,把他们的手艺、心得,全都传下来。不能再靠一两个老师傅撑着,手艺要成体系,要能传代。”
李若水飞快记着,越记眼睛越亮:“官家圣明!如此,技艺不绝,匠心有继!”
“还有,”赵凡看向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医官,“兵器监内设‘医护所’,常驻医官,备足伤药。匠人试药、试器受伤,一律按战伤医治抚恤。”
他说完这些,环视满院狼藉。
废墟还在冒烟,伤者的呻吟断断续续,空气里弥漫着悲痛和焦灼。
但在这片混乱中,已经有禁军在清理通道,医官在搭建临时医棚,幸存的匠人们红着眼睛,开始收拾还能用的工具。
“小六子。”赵凡转身。
年轻匠人抬起头,眼睛红肿,看着赵凡。
“你师傅的本子,你拿着。”赵凡说,“从今天起,你进火药司,接着试。但记住一条:试可以,不许拼命。一次试药不超过三钱,所有操作必须两人在场,防护器具必须齐全……这些规矩,我会让人写成铁律,刻在石碑上,立在每个作坊门口。”
小六子重重点头,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:“小的……不,臣遵旨!一定把师傅没做完的事做完!”
赵凡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。
转头对李若水说:“周禄的宅子抄完后,所得钱财,全部用于抚恤伤亡匠人,重振兵器监。”
“是!”
离开兵器监时,已是午后。
马车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,碾过青石板路。
赵凡靠在车厢里,闭着眼睛。
苏月坐在对面,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官家,今日之事,虽是惨剧,但……”苏月斟酌着用词,“但经此一遭,兵器监上下,心气反倒齐了。那些匠人看官家如此厚待,连小六子这样的学徒都委以重任,往后必会拼死效命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改制之事,恐触动太多人的利益。”苏月声音压低,“匠人授阶等同文官?这在本朝尚无先例。还有那周禄,他能贪墨多年,朝中必有人为他遮掩。查下去,怕是要掀起风浪。”
赵凡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的光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。
“苏月,”他说,“你觉得,朕为什么要改兵器监?”
“自然是……为了强军。”
“那强军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抗金,为了收复河山。”
赵凡摇摇头:“不止。”
他坐直身子,目光穿过车窗,看向街道两旁那些低矮的民房,看那些从门缝里偷窥天子车驾的百姓。
“强军是为了活着。”赵凡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千斤,“为了让前线的将士活着回来,为了让后方的百姓安居乐业,为了让这些匠人活着把手艺传下去……而不是像今天这样,为了一味新火药,多少个人就没了。”
“朕也知道会触动很多人。文官会觉得匠人卑贱,不配授阶。贪官会觉得断了财路,会反扑。甚至有些武将也会觉得,火器终究是奇技淫巧,不如练好弓马实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去:“但朕更知道,如果今天不改,明天死的就是更多匠人,后天战场上死的,就是成千上万的将士。金国的铁骑不会等我们慢慢琢磨弓马,不会等我们论完尊卑贵贱。”
“所以,面对金人,面对如今的内忧外患,我们要想活下去,只能改革。这第一步,就拿兵器监开刀!”
此时此刻,赵凡脑海里想起一首歌。
“改革春风吹满地,全国人民……要争气啊!”
马车驶进内城,朱雀门的阴影笼罩下来。
“周禄要查到底。”赵凡最后说,“朝中谁为他遮掩,就查谁。朕坐在这个位置上,要是怕谁……干脆别干了。”
马车在文德殿前停下。
“传旨。”他对迎上来的内侍说,“明日早朝,议兵器监改制章程。告诉中书省,朕要看到详案,不要空话。”
“遵旨。”
走进殿门时,姚友仲跟上来,低声禀报:“官家,周禄已下诏狱。初步审讯,他供出工部两名主事,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谁?”
“还有……宫里的内侍省都知,刘允。”
赵凡脚步一顿。
还有宫里的人……手伸得够长的。
“查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把午阳关在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