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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金福听完蔡蓧的话,顿时清醒过来,她只想着不连累丈夫,却忘了这背后还有其他牵连。

张三娘这些天来日夜照顾她,她已经把张三娘视为自己的亲人,并且还拜了张三娘为师,学习医术。

此刻,蔡蓧的一句提醒……让她瞬间反应过来,眼眶骤然红了,方才的强硬土崩瓦解,只剩下慌乱和后怕,“没想到……我没想到会害了师父……我……”

看她那层想用来保护自己最爱的人的坚硬外壳,彻底破碎,露出里面那个依旧会惊惶恐惧的女子,蔡蓧的心疼得无以复加。

他再也坐不住,起身绕过桌子,将她轻轻却坚定地揽进怀里。

“傻子……”他叹息着,用指腹抹去她滑落的泪,“你我夫妻,本就一体,还分什么彼此?若真有风波来袭,由我顶在前头,才是顾全大局,才能保住该保的人。你安然无恙,我才算没白活。”

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僵硬了片刻,然后那紧绷的脊背慢慢软下来,额头抵在他胸口,极轻微地点了一下。

屋里静了,只剩楼下隐隐约约的唱曲声。

蔡蓧知道她心里乱,便岔开话头:“对了,还有个事儿。下面人查到,三哥失踪前,曾经偷偷去过一趟相国寺。”

“相国寺?”赵福金立刻收了情绪,皱起眉,“见谁?”

“见了住持,慧明老和尚。”蔡蓧压低声音,“关起门来谈了快一个时辰。”

慧明大师?赵福金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相国寺的方丈,名声挺大,跟不少文官有来往,早年间好像和喜欢书画古董、常逛寺院的郓王赵楷是有点交情。

“官家为这事儿发了好大的火,把梁方平骂得不轻。”蔡蓧语气变得公事公办,“现在满城暗地里搜找郓王呢,沾边儿的都得问话。慧明老和尚……麻烦大了,至少一个‘勾结亲王、鬼鬼祟祟’的帽子跑不掉。”

赵福金脸彻底冷下来,那点泪意没了,眼神变得刀子似的。

她离开蔡蓧怀里,走到窗边背对着他,声音清冷冷的说:“我不管他是谁,是王爷还是高僧,只要他做了对不起官家的事,那就是我赵福金的仇人。”她猛地转身,目光灼人,“夫君,你记牢了,咱得命,是官家救得,咱们得忠于官家!”

蔡蓧迎着她的目光,半点不躲,坦坦荡荡:“这还用你说?官家把你从北边救回来,让我们夫妻团圆,这恩情我蔡蓧记一辈子。我能做那忘恩负义的小人?”

“那就好。”赵福金松了口气。

蔡蓧走到她身边,再次握住她的手,紧紧攥着,把那股温热和决心传过去。

……

差不多这时候,归德府的行宫里,康王赵构也在窗前站着。

月亮冷清清,照着外面一棵老桃树,枯枝影子乱糟糟的。

他手里捏着份从开封抄来的密报,上面写了最近京里的事,包括全城搜寻郓王赵楷的事。

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三哥竟然失踪了?这其中隐喻着什么……赵构猜不出来。

但他心中实在不想往那方面想。

谁都知道,上皇曾经想立三哥为帝,只是朝堂李纲等人力争,又搬出祖宗家法,这才使得上皇作罢,只能传位于皇兄赵桓,所以,现在这个事情看起来更像是秋后算账!

那么以这个事情,联想到他赵构自己,赵构已经能想到他日后的下场,欺君罔上,罪不容赦!

皇兄啊皇兄……三哥会不会是你搞没的?

赵构一想到这里,心里头翻江倒海,身上忽冷忽热。

这是一种说不清的寒意?

他想起小时候,在延福宫假山边上玩,皇兄赵桓总把最好的玩具让给他,父皇赏的好点心也留给他。

那时候的兄弟情,是真的。

只是从啥时候开始变味了呢?

是父皇儿子太多,情分淡了?

是太子位子带来的隔阂?还是其他什么?

赵构不知道。

他就知道一件事,经过这回开封保卫战,他再也不敢,也不能,小看垂拱殿里坐着的那位皇兄了。

现在的官家,心思深,下手狠,能忍也能谋。

三哥赵楷“不见”了,谁敢说不是官家棋盘上早就摆好的一颗子?

他走回书案,铺开上好的澄心堂纸,慢慢研墨。

磨了好久,才提起笔,蘸饱了墨。

“臣构谨奏:陛下圣明,议和之策深谋远虑,既安军民之心,又蓄反击之力。中山、河中二府虽暂失,然精卒得全,此乃完全之妙计也……”

奏折上话里话外,全是恭顺和体谅。

他写得特别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好像要把这份“明白”和“忠心”全刻在纸上,让开封的皇兄亲眼看见,他这个弟弟赵构,完全是忠心于他的,没有一丝一毫的其他心思。

写完了,他凑到灯下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,确认没一个字会惹麻烦。

这才叫来贴身的侍从,脸色严肃:“这奏章,八百里加急,直接送开封宫里,送到官家手上。半点差错不能出。”

侍从双手捧过去,弯着腰退下了。

他突然觉得有点冷,紧了紧身上的锦袍。

今年归德的春天为什么这么冷?

冷让他心中生出一丝烦乱!

……

此时此刻,垂拱殿里,只点了一盏灯立在龙案上,赵凡自己对着一盘棋下到一半。

不知道为什么,现在闲暇之余,他爱上了下棋。

他把下棋看作工作之余,放松脑子的好办法,很多好的想法都是他下棋时候想到的。

此时的棋盘上,黑白子杀得难解难分,僵在那里。

他捏着一颗温润的白子,在手指间搓了搓,眼睛静静地看着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
那里,孤零零地搁着一颗黑子。

“嗒。”

轻轻一声,白子落下,没去直接攻黑子的大龙,反倒像闲逛似的,落在那边上。

可这颗白子一落,整个棋局味儿就变了,那条黑子大龙好几条偷偷回家的后路,好像一下子被套了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
大殿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和灯花偶尔“噼啪”爆一下。

赵凡对着棋盘,看着对面空无一人,嘴角微微那么一扯,露出个几乎看不出的笑,轻声说了句,“该你了!”

仿佛那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对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