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城内,樊楼的灯火彻夜不熄。
三楼雅间里,茂德帝姬赵福金凭窗而立,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。
四个月了,她在北地受的伤,基本痊愈,现在没事就来樊楼,照看皇帝交给她管理宗室财产的任务,只是很多时候,赵福金都倚在窗边,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发呆。
“公主,驸马来了。”赵福金侍女小花轻声禀报。
蔡蓧推门而入,一身皇城司的青色官服,腰间佩刀。
他冲小花点了点头,后者随即会意退出,轻轻关上了门
“上京传来消息。”他走到赵福金身边,压低声音,“韩企先把刘彦宗骂得狗血淋头……完颜娄室确实废了,整天醉生梦死。还有,刘彦宗出使西夏。”
赵福金像是没听蔡蓧说话,还是盯着外头看。
外面樊楼下,一个小娃儿摔了一跤,他娘忙不迭地去搂,拍着小娃身上的土,口中说着什么。
蔡蓧也不在意,接着道:“我看金人这架势,是想学当年‘海上之盟’那套,拉拢西夏来牵制咱们。”
赵福金终于转过头。
烛火把她半边脸映得柔和,另半边藏在暗里,虽是这样,也挡不住她的绝世容颜。
她开口,问的却是另一档子事:“你说……官家他,知不知道咱们下毒那事儿?”
蔡蓧一愣,没料到她会问这个。
他马上摇头:“不可能。这事儿就你、我知道。连你的侍女小花都不知情。官家要是知道,咱俩还能站在这里?”
赵福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走回桌边,拎起温着的小酒壶,倒了两杯。
“那毒药……你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蔡蓧忽然问。
当初他一直问赵福金毒药的事,赵福金就是不答。
赵福金将一杯温好的酒推到蔡蓧面前,蔡蓧接过酒杯。
“是我求三娘给的。”赵福金仰头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“我求她教我,教我自保的能力,也能……万一再有一次……就能断的干干净净,顺便拖几个畜生垫背。”
赵福金说着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福金……”蔡蓧看的心中生疼。
他放下酒杯,抓住她的手,那手纤细,冰凉,还在不易察觉地轻颤。
赵福金任他握着,目光却忽然锐利起来,直直看着他,“蔡蓧你听好。药是我找来的,主意是我拿的,事情也是我做的。官家若是查问,或是金人那边以此为借口,追查过来……你就往我身上推……”
“住口!”蔡蓧低喝一声,打断她,手下握力无意识地加重,“若真有查到那日,你一个字也不必扛!就说是我,是我蔡蓧恨意难消,私下寻来的药,是我做的!官家知道我恨透了金狗,这话他信!”
“我不!”赵福金猛地抽回手,胸膛微微起伏,刚才强装的平静猛然碎裂,露出激动地情绪,“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!我凭什么往你身上推?你当皇城司的官当糊涂了?这等事沾上就是大罪!”
两人都清楚,他们脚下踩的,是大宋的土地,头顶悬的,是“仁德”二字刻成的天。
自太祖皇帝黄袍加身,这赵家天下,就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华夏正统,行的是孔孟之道,做的是仁义之事。
就连与辽、夏、金打交道,哪怕心里恨出血,面上也要扯着“仁义羁縻”、“以德怀远”的大旗。
这朝廷,这天下,是从里到外用儒家礼法浸透了,万国来朝图的是个“德”,刀兵相加也要论个“义”。
所以,怎么会干往战俘身上下毒的恶毒事?
如果这事东窗事发,这简直是把“仁”、“义”、“礼”、“智”、“信”那套立国之本,扯下来扔进粪坑里踩!
是比战败割地更让士大夫们气炸开锅的丑闻。
文彦博、富弼那些老相公若在世,怕是要当场撞死在朝柱上!
虽然皇帝前阵子已经定下调子,不承认下毒的事。
但如果他俩的事一旦东窗事发,御史言官们,更会像嗅到血腥的蝇群,扑上来用奏章把他俩撕碎。
他们会涕泪横流,痛心疾首,说此举“上干天和,下悖人伦”,“败坏了三百年仁德教化之基”,是“夷狄之行”云云。
官家或许会念着他们夫妇委屈,心里想抬手放一马,可那有用吗?
蔡蓧仿佛已经看见垂拱殿上,白发苍苍的翰林学士、御史中丞,太学儒生们跪倒一片,以头抢地,搬出太宗皇帝的遗训,抬出孔圣人的微言大义。
他们会说,今日若赦此悖逆人伦、毒害俘虏之行,明日何以教化万民?何以自称中国?
官家那本就因虐待战俘,备受质疑的权威,会再被狠狠剐上一刀。
到那时,为了朝廷的脸面,或是为了平息“清议”,为了证明大宋还是那个“礼义之邦”……
赵福金的手在他掌心细微地颤了一下。
蔡蓧知道,她也想到了。
她生在宫廷,长于经史,比谁都明白那些戴着进贤冠、握着象牙笏的文人,维护起他们心中那套“正道”时,有多么固执,多么不惜代价。
他们可以容忍失败,甚至可以在强敌面前暂时低头,割地赔款怎么都行,但绝不能容忍核心的“道德”被从内部玷污。
那等于否定了他们毕生信仰和赖以立身的根本。
“我难道不知道?”蔡蓧无奈的道:“这种事,一旦漏出去一丝风声……谁也保不了我们。官家不能,天理王法……更不能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极轻,却又像一块千斤巨石,沉沉地砸在两人之间。
不是可能丢官去职,不是可能圈禁训斥,而是“容不得”。
赵福金闭上眼,她反手紧紧攥住了蔡蓧的手背,力道大得指甲几乎陷进他肉里。
她想保护自己爱的人!
“可我不想失去你!所以这事,必须我扛!”
“糊涂!”蔡蓧听完又急又痛,身子前倾,压着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扛?你拿什么扛!你以为你一句‘自己做的’就完了?药从哪里来?方子怎么知道的?顺藤摸瓜,张三娘立刻会被扯出来!你为了一时意气,就要把她也拖进这浑水里,让她不得好死吗?赵福金,你这是报恩还是报仇?!”
“我……”赵福金像被迎面打了一拳,瞬间噎住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