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将领看向络腮胡,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钦佩。
“皇上有旨,”他提高声音,让街上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今换回妇孺一万有余,只是开始,今后朝廷会继续向金国索要北去子民。至于敌俘之事……朝廷自有法度,非市井可妄议。”
这话说得圆滑,先说功绩,再说下毒,但既没有承认下毒,也没有否认。但话里的意思,人人都听得懂。
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。
“官家圣明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呼应。
茶肆角落里,瘦长脸和独眼汉子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惶恐。
他们悄悄起身,想从后门溜走。
“二位留步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两人回头,看见一个青衫文士不知何时坐在了他们身后的桌子旁。
文士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清癯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缓缓吹着热气。
“茶还没喝完,急着走做什么?”文士笑了笑,那笑容却让两人心底发寒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“皇城司,蔡蓧。”文士放下茶盏,“请二位去皇城司喝杯热茶,聊聊是谁让你们来散播流言的。”
两人的脸瞬间惨白如雪。
同一时刻,皇宫垂拱殿。
赵凡站在殿门前,闭眼享受着春天的暖风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枢密使李纲、同知枢密院事种师道,还有刚刚赶回开封的兵部侍郎李若水,三人并肩走进殿来。
“皇上,”李纲率先开口,眉头紧锁,“近期市井流言,说是放回去的那些金军俘虏都被下毒?此言论愈演愈烈。百姓听说虽多是称颂,但士林之中已有非议。太学生联名上书,要求朝廷澄清……”
赵凡没有回头:“哦,有这种流言?李卿以为该如何澄清?”
“这……”李纲语塞。
种师道上前一步,腰杆笔直如松道:“老臣以为,不必澄清。就算是有,那也是对敌用策,何错之有?倒是那些书生,整日空谈仁义,岂不知对豺狼仁义,便是对百姓残忍!”
李若水轻咳一声:“种老将军所言有理。但皇上,金人散布此流言,意在乱我朝堂、损您声望。如今民间虽是一片称颂,可若放任不管,恐有后患。”
赵凡终于转过身来。
他的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查实过没有?是否……真的……”他忽然问。
三人对视,都摇了摇头。
“既然是没有查实过的事情,何须理他!”
“可那些言官?”李纲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,朕不怕他们!朕倒真希望那些流言是真的,那样,金国就少了一万虎狼之师!”
几人对视一眼,眼中多有同意之色。
“不过……”
赵凡盯着几人,“下毒这么好的主意,为什么朕以前没想到?”
众人看着皇帝皆无语,马上言官和太学生的奏折,都要把皇城淹没了,官家还有心思开玩笑!
赵凡看着下方这几位眼中的忧色,说道:“仁义,要分对谁。对百姓,朕愿行仁政。对敌人……”
赵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唯有以杀止杀,以暴制暴。”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。
一个内侍匆匆跑进来,跪倒在地:“官家!宫门外聚集了数千百姓,说是……说是来谢恩的!”
“谢恩?”
“是!他们说,多谢官家为死难的亲人报仇,为受辱的妇人出气。有人抬来了万民伞,都长跪不起在磕头……”
赵凡怔住了。
来到皇城上,赵凡看见宣德门外黑压压的人群。都在那跪着。
他们朝着皇宫的方向,一遍遍磕头。
万民伞在春风的阳光下展开,红得刺眼。
李纲走到赵凡身侧,向外看了半晌,忽然老泪纵横:“民心……民心如此啊!”
种师道哈哈大笑,笑声震得赵凡耳朵嗡嗡响:“皇上看见了吗?这就是民心!那些书生说破了天,不如百姓这一跪!”
赵凡扶着城垛,身体微微颤抖。
都说老百姓不懂感恩?其实百姓心里最明白。
不是他们不愿记好,是很多当官的根本没做过几件好事。
税赋压得人喘不过气,摊派多如牛毛,日子都过不下去了,还要人感恩戴德吗?
可要是真有人为百姓着想,修了该修的水渠,免了过重的杂税,让村里孩子能读上书,让老人看的起病,尤其是能带着他们杀金人,报血仇,你看百姓记不记得住你!
他们会把这些人的名字记在心里,会在村口树下念叨你的好,会教孩子长大后要忠于你!
百姓心理这杆秤最公平,谁真弯腰为他们好,他们就真心实意把谁举高高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掏真心待百姓,百姓就还你一片天。
“流言的事,”返回垂拱殿的赵凡坐回御案后,神色已恢复如常,“不必辟谣,也不必承认。让皇城司把散播流言的人查清楚,该抓的抓,该放的放。”
“放?”李若水不解。
“总得有人回去报信不是。”赵凡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让金国知道,他们的计策,失败了。”
流言来的快,去的也快。
皇城司处置得当,流言只在开封城内一段时间后就自己消失了。
那些御史言官太学生们,本想趁着此事在皇帝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感,可是明眼人都知道,这种流言蜚语,根本就成不了弹劾的皇帝借口,所以他们也就作罢了。
……
半月后的上京会宁府,收到了开封细作传回的最后一份密报。
韩企先捧着那张薄薄的纸,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。
窗外天色渐亮时,老人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。
他起身走到炭盆边,将密报凑到火上。纸张蜷曲、焦黑,最终化为一缕青烟。
失败了。
精心策划的流言,非但没有损伤宋帝声望,反而让他在民间的威望达到了顶峰。
那些百姓的欢呼,那万民伞,那皇宫门前的叩拜……每一桩,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抽打在金国脸上。
韩企先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辽国为官时,读过的一本汉家典籍。书中有句话叫:
“得民心者得天下。”
那时他年轻,觉得这话迂腐。如今看来……
老人缓缓闭上眼。
宋帝,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,已经摸到了这个道理的门槛。
而大金,还在用蛮力征服,用诡计算计。
这场较量,也许比想象中更难。
同一日,开封皇城司地牢。
蔡蓧提着灯笼,走过昏暗的通道。
两侧牢房里关着七八个人,都是近日抓获的细作。
最里面那间,关着茶肆里的瘦长脸和独眼汉子。
“两位,”蔡蓧在牢门外站定,声音温和,“想清楚了吗?是谁指使的?”
两人蜷缩在角落,一言不发。
蔡蓧也不急,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:“你们在北地的家人,皇城司已经查清楚了。大名府东街的刘氏,是你娘子吧?还有你,母亲在东平府西市卖火烧,对不对?”
虽然这些地方已被金国占领,但皇城司侦查速度之快,让两人大惊失色。
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放心,她们现在很安全。”蔡蓧将文书凑到灯笼边,慢慢烧掉,“但若你们不肯说,下次送来的,可能就是别的东西了。”
火光映着他清癯的脸,明明灭灭。
独眼汉子忽然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大人饶命!我说,我都说!我们是奉了金国枢密院的命令!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五十两金子,让我们在开封散布消息……”
瘦长脸也瘫软在地,涕泪横流。
蔡蓧静静听着,直到两人说完,才轻轻点头:“很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,独眼汉子忽然扑到牢门前:“大人!您答应过,说了就放过我们家人……”
“本官说话算话。”蔡蓧回头,“但你们……身为汉人,却为金狗卖命,死不足惜……”
阴影下的蔡蓧,面色狰狞地看着两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