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将军。”
身后有人叫他。是那个金将。
陈遘转身。
金将下马,走过来,递过一个皮囊。“酒。暖暖身子。”
陈遘没接。
金将也不恼,自己喝了一口,抹抹嘴。“我家大人说,你是个汉子。守城八个月,不容易。”
“不用你们可怜。”
“不是可怜。”金将把皮囊塞他手里,“是敬你。”
说完,转身上马,带着金军后撤,留出渡河的空地。
陈遘握着皮囊,站了很久。
对岸,号角声响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走向渡船。
皮囊被他扔进黄河。酒洒出来,混进浑浊的河水,转眼就没了踪迹。
朱勇看看,没说话。
来到对岸,两人见到了勤王楷模张叔夜,现在已被官家提为枢密院副使,一连升了五级。
张叔夜的威名他俩当然听说过,三万将士,一路勤王,大半个月,打了十几仗,等于一路打进的开封城,被官家提拔很正常。
见到张叔夜,两人单膝下跪,“见过大人。”
张叔夜赶忙扶起二将。
“两位将军辛苦,随我一同面见官家!”
面见官家?
两人同时一愣,他们还以为回来后等着他们的是牢狱之灾,或者是杀头之祸。
张叔夜看出两人的忧虑,淡淡一笑,“走吧二位,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……
赵凡在开封城墙上等着。
李纲站在旁边,还有几位宰执都在静静等着。
“来了。”李纲说。
队伍出现了。
先是旗,然后是黑压压的人影。
走得很慢,但很整齐。
赵凡下城,骑马出城。
在城外三里处的亭子,他下马等着。
赵凡身后跟着听到消息的开封城百姓,乌泱泱乱糟糟的一片。
近卫要清场,他摆手:“不用。让百姓在那看着吧。”
半个时辰后,队伍到了。
陈遘走在最前,朱勇跟在他身侧,两人走到近前,都看见亭子里的众人,愣了愣。
张叔夜先一步来到亭子里,站在一人身后,冲着两人点点头。
他俩没见过赵凡,但那一身气度,还有周围一个个响当当的人物……
李纲,种师道,宗泽,张叔夜等等……
两人随即反应过来,赶紧面对赵凡跪下。
身后两万将士,哗啦啦全跪下去。甲胄碰撞声,像一声声闷雷。
“臣,中山守将陈遘……”
“臣,河中守将朱勇……”
“起来,快起来。”赵凡走过去,一手一个,亲手扶起他俩。
两人抬头,这才看清年轻皇帝的脸。
比想象中年轻,眼睛很亮,眼下有青影,像是没睡好。
“两位爱卿……辛苦了。”赵凡说。
这几个字一出,这些天来的委屈,不甘,羞愧,惶恐像黄河淤泥层层叠加,一股脑的涌上两人心头
两人鼻子一酸,泪水就止不住的往下流,猛地低头。“臣……有罪。中山府(河中府),丢了。”
“不是丢。”赵凡拍拍他俩肩膀,“是朕拿它换你们回来的。你们的性命……比两座城值钱。”
两人一愣,古往今来都是城池比人命值钱,官家竟说他们的命比城池值钱,这让两人一时间不知所措。
但一股暖流直上心头。
为了他们这些人,官家竟然舍弃了两座大城……这份恩情,如何报答?
赵凡看着愣住的两人笑了笑,随后向着他俩身后还跪着的将士们大喊:
“将士们……都给朕起来!你们不是败军!你们是胜利之师……是英雄!”
声音很大,传得很远。
“我们是英雄?”一个个士兵互相对视着,不敢相信。
众多将士们抬起枯黄的面容,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那位官家,队伍从前到后陆陆续续站起来。
赵凡走向队伍,走得很慢。他看着那些脸,年轻的,年老的,带伤的,完整的。
走到一个少年兵面前,他停下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、十七。”少年紧张得结巴。
“怕过吗?”
少年犹豫,还是点头:“怕。”
赵凡笑了:“怕就对了。朕也怕。”
少年眼睛一亮,像是看见了希望。
他继续走,边走边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怕金人打过来,怕守不住城,怕死了没人记得。”他停下,转身,“但你们守了中山,守了河中近一年的时间……你们没给大宋丢脸。”
风忽然更大了。
赵凡解开大氅,扔给侍从。他站上旁边一块高石碣上,让自己高一点,让所有人都看的见他。
“今天,你们回来了。但仗还没打完。”他扫视全场,“金人还在黄河以北,太原、真定、燕云,都还在他们手里。朕问你们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朕,再把它们打回来?”
沉默。
然后,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:“愿意!”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,第一百个。声音汇成浪潮,震得天边的云都在颤。
陈遘和朱勇两人眼泪流的哗啦啦的。
两人一同单膝跪地,抱拳:“臣,愿为先锋……”
身后,两万将士又齐刷刷跪下。
赵凡站在石头上,看着这黑压压跪倒的一片。
他想起刘彦宗离开那晚的背影。想起条约上那行可笑的字。想起邯郸学步的舞蹈。
金人需要时间。
他也需要时间。
但时间不等人,历史更不等人。
“回城!”他跳下石头,“杀猪宰羊,温酒……今天,朕与将士们同醉!”
就在要回城时,礼部有人来报,说金人先期归还咱们的五千妇孺已到黄河北岸。
赵凡一听大喜,赶紧派人去接。
这边让人先把两府将士安顿妥当,而后又一次站在开封北城上,眼望北方。
开封城内百姓听闻消息,涌出城的百姓更多了,都是家里有妇孺被官府掳去,送到北方的。
两个时辰后。
五千个柔弱的身影,挨挨挤挤,又彼此搀扶,向着开封城这座魂牵梦绕的家园而来。
风从黄河方向吹来,卷起尘土,也送来一股似有若无的气味,那是长时间缺衣少洗、困顿跋涉后,人与苦难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
人群死寂了一瞬,随即响起压低的、破碎的呜咽和抽气声。
她们走近了。
最前面的一个妇人,看上去三十多岁,头发干枯如乱草,用一根不知哪里捡的破布条潦草束着。
她身上的宋人襦裙早已看不出颜色,只剩污秽和破洞,裸露的小腿上布满新旧交叠的瘀伤和划痕。
她赤着脚,脚面因为冻伤而裂开一道道口子,踩在砂石路上,一步一个血印,却感觉不到痛似的,眼睛只直勾勾望着城楼上飘扬的旗帜,眼眶深陷,里面一片干涸的荒芜。
像她这样的,后面还有密密麻麻、看不到尽头的人。没有男人,全是妇人与孩童。
有的妇人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,有的半大孩子撑着几乎走不动的老人。
所有人都蓬头垢面,眼神要么如最初那妇人般死寂,要么是孩童那种受尽惊吓后的茫然。
他们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疲惫,更像一群失去了蜂巢、仅凭本能迁徙的工蜂,走向记忆里最后一点温热的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