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彦宗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对方的爽快,非但没有让他轻松,反而像一脚踏空,像是忽略了某处。
这不对劲!
按照常理,如此儿戏的期限条款,对方必定据理力争,要求更长的固定和平时限。
可这位宋帝,竟像是……根本不在乎这“一年”、“五年”的约定似的?
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刘彦宗脑中……
他不在乎,是不是因为他可能根本没打算遵守这么久?
或者,他有自信在比这短的时间内,就拥有足以打破约定的力量?
冷汗,再次浸湿了他的内衫。
他忽然想起当年宋金联手灭辽的“海上之盟”,盟约墨迹未干,双方便已各怀鬼胎。
历史,难道要换一种方式重演?
但此刻,他已骑虎难下。
刘彦宗只能稳住心神,上前同样签字用印,绢帛一分为二,各执一份。
协议既签,按礼,当有送别之宴。
地点设在皇苑内的碧澜阁,临水而建,夜色中灯火倒映池面,碎金浮动。
宴席极尽精致,却无往日宋宫宴饮的奢华喧闹。
赵凡御座居中,刘彦宗及副使张浩居左下首,大宋几位重臣陪坐右侧。
每人面前一方案几,分餐而食。
乐起,非钟鼎庄严之乐,而是清越的丝竹。
舞姬翩跹而入,身姿曼妙。
“此舞名为‘邯郸学步’,是新排的曲子。”赵凡举杯,向刘彦宗示意,“刘大人见多识广,不妨品评一二。”
刘彦宗连忙收敛心神,专注观舞。
只见舞姬们步态起初略显稚拙生硬,仿佛在刻意模仿某种形态,渐渐却融入韵律,于笨拙中生出别样的灵动与趣味,最后浑然一体,妙趣横生。
他博学多才,自然知道“邯郸学步”的典故出自《庄子》,常喻模仿不当、反失根本。
但眼前此舞,显然反其意而用之,化贬为褒,立意新奇。
“妙极,妙极!”刘彦宗由衷赞叹,这并非全然客套,“外臣观此舞,大巧若拙,于刻意仿效中另辟蹊径,得自然天成之趣。编排者胸中必有沟壑,佩服!”
赵凡微笑颔首:“刘大人果然慧眼。朕也觉得,这般舞乐,便放之千年以后,其妙处亦不过时。”
放之千年以后?好大的口气!这位皇帝的眼光与心思,究竟落在了多远的地方?
宴席继续,宾主只谈诗词歌赋、风土人情。
酒过三巡,气氛似乎愈发融洽。
刘彦宗说着北地见闻,宋臣聊着大宋文事,仿佛几月前兵戎厮杀,几日前字字计较的交锋,跟从未发生过一样。
刘彦宗面上带笑,心中却警觉不断。
他仔细观察赵凡,发现这位年轻皇帝虽然偶尔举杯,却很少真正饮下,目光清明如寒潭。
反倒是自己,为维持气氛,已饮下不少御赐佳酿,阵阵暖意上涌,让他必须用更强的心神去保持清醒。
他越发确信,这次出使,看似达成了主要目标,实际上却处处被动,仿佛每一步都在对方预料之中。
这感觉,让他如坐针毡。
子时将近,宴席终了。
赵凡亲自送刘彦宗至阁外阶前。
“北地风寒,刘大人一路保重。”赵凡语气平和,“回去转告贵国皇帝,约定之事,朕记下了。也请他……务必信守诺言。”
“外臣定当转达。陛下留步。”刘彦宗深揖一礼,转身时,夜风一吹,酒意上涌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副使张浩连忙搀扶。
登上马车前,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。
碧澜阁灯火通明,赵凡的身影立在阶上,挺拔如松,溶在光影里,看不真切表情。
马车驶出宫门,驶入漆黑的开封街道。
刘彦宗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。
但他睡不着,赵凡最后那句话,在他脑中反复回响。
“务必信守诺言……”
那话里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翌日,刘彦宗使团离京北返。赵凡没有再现身,只派礼部官员送至黄河渡口。
站在龙津桥头,望着使团队伍消失在北方官道的烟尘中,礼部尚书王伦低声对身边的礼部侍郎沈端义感慨:“此番,总算又争得数年太平。”
沈端义望着浑浊的黄河水,沉默良久,才道:“大人,你看那协议第三条,像不像一道符?”
“符?”
“一道贴在门楣上,安慰屋里人‘太平无事’的符。”沈端义收回目光,“至于能镇住门外的‘东西’多久……恐怕,官家心里,根本没指望过它。”
王伦一怔,若有所思。
三日后,南京传来消息:金军开始后撤,离开归德一带。
同时,中山、河中两府城门打开,守军列队而出。
中山府南城门外,陈遘走在最前面。
他四十多岁,胡子拉碴,盔甲破了好几处,但腰杆笔直。
身后是八千将士,个个面黄肌瘦,但眼神亮得吓人。
金军将领在城外等着,按约定沿途护送,并送来粮草。
“陈将军。”那金将说,“奉旨,护送贵军南归。”
陈遘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大军开拔。
沿途百姓聚在道旁,有的哭,有的喊,往队伍里扔干粮。孩子们追着跑,被大人拉回去。
走到黄河边,已是十天后。
在黄河北岸,陈遘碰见了另一支队伍,河中府守将朱勇带着万人一同来到。
两人相视一眼,互相点头,同时看向黄河对岸。
对岸旌旗招展,大宋的船等在渡口。
新提拔的枢密副使张叔夜,亲自在南岸等待。
陈遘朱勇两人站在北岸,回头看了北方一眼。
中山府,河中府的城墙就像是在眼前一样,
他们守了八个月的地方,现在一走了之,拱手让人……他们心有不甘。
“两位将军。”先到达北岸接洽联系的副将说:“上船吧。”
陈遘没动。
他想起儿子。那个十三岁的少年,最喜欢缠着他学枪法。太原城破那天,他本该把孩子带在身边。
“爹,金人长什么样?”
“也是两个眼睛一张嘴。”
“那为什么怕他们?”
“……爹没怕。”
他怕了。
现在怕了。
怕过了黄河,朝廷一道旨意,说他们弃城失地,要问罪。
怕他们以后,再也打不过黄河,那他儿子孤零零一个人在北岸……害怕不害怕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