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家，真的……就这么把两府之地让给了金人？”刘彦宗退出后，赵凡身后侧殿，李纲走出。
多少大宋将士用鲜血守卫到现在的疆土，就这样送给了金人？李纲不甘！
赵凡没有回头。“地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陈遘、朱勇，还有那两万兵，都是我大宋的好男儿，不能在绝望中死去……土地丢了，以后可以打回来。可人要是没了……可就什么都没了！”
赵凡此刻脑海中，想起教员的一句话：存人失地，人地皆存；存地失人，人地皆失。
所以，不要圄于一城一地得失，打仗靠的是人，不是一座死城。
此时的金军，就像后世的国军，既要进攻，又要守城，每占一地，都要分兵据守，防守兵力越来越多，防守区域越来越大，负担越重，攻势越弱。
“朕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，我只要人，人越多越好，只要有人，我们就能打胜仗。”
……
以后几天，刘彦宗和大宋礼部商议接下来的议和议题。
文德殿侧厅的谈判桌上，礼部侍郎沈端义与刘彦宗相对而坐，双方随员屏息记录。
核心的“两府换人”条款已由皇帝定调，双方确认起来异常顺利。
刘彦宗甚至主动提出，可派兵“护送”南归宋军至黄河北岸，并提供部分粮草以示“友善”。
沈端义表示感谢。
接下来的，才是真正的交锋。
“关于此前开封之战中，被我方俘获的金军将士共有一万七千余人……”沈端义按照赵凡事先的授意，缓缓开口。
刘彦宗精神高度集中。
这也是他此行真正的目的之一，尤其是被张叔夜俘获的大将完颜娄室，及一些在其他战斗中被俘获的金国将领，那些人不是国中勋贵，就是部落首领，无论如何都得带回去。
“贵国是想赎回这批战俘？”沈端义问。
“正是。愿以金银牛马相抵，价格好商议。”刘彦宗立刻道。
沈端义却摇了摇头，端起茶杯轻啜一口，不慌不忙：“我朝皇帝陛下有旨，金银牛马，暂且不缺。”
刘彦宗心一紧：“那贵国陛下的意思是？”
“人。”沈端义放下茶杯，“用我大宋的人来换。”
刘彦宗皱眉：“沈大人指的是？”
“宣和七年以来，被掳往，或是……送往北地的我朝宗室帝姬、大臣及其家眷。”沈端义一字一句道，“名单在此，请刘大人过目。需全数遣返，一人不可少。”
刘彦宗接过一卷帛书，展开一看，头皮微微发麻。
上面密密麻麻，记载了数百人名号、身份，其中不少是他都有印象的宋室宗亲，帝姬，和宋朝大臣。这要是都放回去……
再者，这名单里的一些人好像已经过世，其他人找起来也不是很方便……
“此外，”沈端义不等他细想，继续道，“还有被掠的寻常百姓，特别是妇孺。官家要求：首批遣返五千人，三月后，再遣返五千人，其中三十岁以下妇孺不少于八成。只要贵国应允这两条，所有金国战俘，包括完颜娄室将军，即刻释放，礼送北返。”
用战俘换宗亲帝姬和百姓？ 刘彦宗快速盘算着。
宗室放回去，一定会壮大南朝皇帝声威，使得这位大宋皇帝在宗室中的声望更高。
传闻他们的上皇赵佶一直想废掉当今这位官家，如此一来，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！
至于这些妇孺平民，在北地多是奴婢苦役，放走虽损失些劳力，但对于大金并没有什么损失。
相比换回了万余战俘，尤其是一批经验丰富的军官和完颜娄室这样的核心将领，这笔账，怎么算都是金国更划算。
战俘不仅是人，更是颜面，是士气，换回去，可以为太宗一脉争取到更多女真贵族的支持。
刘彦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，松了一些。
看来这位大宋新帝，到底还是脱不开宋人重虚名、讲仁义的老毛病。
“此事……外臣需斟酌，但应可商议。”刘彦宗给出了积极信号。
沈端义面色平静，心中却暗叹官家深谋远虑。
用对方急需的战俘，换回己方血脉与民心，这买卖，确实只赚不赔。
沈端义的思绪回到昨天，昨天官家单独召见他，和他说了要换回宗室和一万妇孺的事，让他看觉得如何？
当时他就回复官家说，此事不妥。
要回宗室他没意见，可要回一万妇孺……这些妇孺能干什么？为什么不多要一些现在急需的粮草物资，为以后金人再次南侵做准备？
官家告诉他，要回宗室帝姬，因那是咱大宋的脸，先前被上皇赵佶给扔了，现在咱们自己得拾起来！
那些妇孺，则是普通百姓的脸，大宋百姓的脸，朕也得要回来！
官家的一番说辞，令沈端义两眼发紧，当即表示同意。
开封城内，谁家没有被送出去的女子，这脸面，官家要带着咱一起拾起来！
除了赵凡告诉沈端义的，其实他还有没有告诉他的。
金人战俘在上次的审判大会上，已被赵凡的雷霆手段慑破了胆。
他们心里清楚，从今往后，若再敢南下侵宋、杀人放火，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逍遥事外了。
大宋这边，有一本账清清楚楚给他们记着呢。
所以那股曾经杀向中原的野蛮锐气，如今已黯如死灰。
即便放回去，也不过是些丢了魂的躯壳，成不了气候了。
而换回来的这一万妇孺，却是活生生的血脉与牵挂。
她们是母亲，是妻子，是女儿，是无数个夜晚被泪水浸透的梦中人。
把她们接回来，就等于把千万颗破碎的心重新拼凑起来。
她们的丈夫、父亲、儿子，从此便有了必须守护的归处，有了向死而生的理由。
从今往后，只要他一声令下，那些重新拥有了家的人，便会化成最坚韧的盾、最锋利的刃。
到那时，他们杀起金人来——天地都将为之肃然。
沈端义：“好，那咱们就仔细商议商议……”
又经过两日密集的唇枪舌剑，条款逐一落定。
最终，一份名为《靖康二年罢兵暂约》的文书，摆在了赵凡的案头。
赵凡的目光直接扫向核心条款：
一、金国允诺，中山、河中二府守军及百姓自愿南归者，安全无阻遣返。
二、宋国释放在押全部金国战俘；金国则分批遣返所列大宋宗室名录人等及自愿南归百姓一万人。
三、两国自签约日起，罢兵止戈，为期一年。至明年今日，若双方无异议，则续签五年罢兵之约。五年期满，再议永久和睦。
看到第三条，赵凡实在没忍住，轻笑出声。笑声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有些突兀。
“先罢兵一年，再续五年，然后永远？”他屈指弹了弹绢帛，“刘彦宗，你们金国皇帝和政事堂的诸位勃极烈，是把治大国当成小孩过家家，还是觉得朕的年岁小，好哄骗得很？”
侍立一旁的刘彦宗顿时尴尬万分，脸上火辣辣的。
这条款确是他们故意设计的模糊拖延之计，想先稳住宋朝，争取时间消化新占土地、处理内务，然后再大举南下。
“大宋皇帝陛下，此乃……此乃彰显两国步步为营、互信渐深之意……”刘彦宗勉强解释。
“互信？”赵凡收起笑容，打断他，“罢了，这条，朕准了。”
刘彦宗一愣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。就这么准了？他准备好的诸多解释、让步说辞，全都堵在了胸口。
赵凡提起朱笔，在绢帛上利落地写下自己的名字，用了印。
动作干脆，没有一丝犹豫。
刘彦宗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。
看着大宋皇帝如此丝滑的一系列动作，难道是有什么地方……忽略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