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早朝后,刘彦宗就着急进宫要面见赵凡。
守宫门的禁军侍卫统领李福泽认得这位金国使臣,没有拦他,赵凡早就吩咐过,刘彦宗什么时候来,他什么时候见。
此刻,下了朝的赵凡在富宁殿后的暖阁里等他。
赵凡换了朝服,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前,手里翻着枢密院刚送来的河北各地军报。
听见脚步声,赵凡头也没抬。
“看来刘大人已经查明真相了。”
刘彦宗听见赵凡的声音,深吸一口气才跨进去。
暖意扑面而来,他却觉得后背发冷。
三天前,这位年轻皇帝说“给你三天查清楚”,那眼神像刀子,刮得人骨头生疼。
眼前这人,哪像刚继位一年的皇帝?那咄咄逼人的气势,倒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年轻时面对太祖完颜阿骨打的感觉。
那种上位者的气势,今天他又看见了!
“大宋皇帝陛下。”刘彦宗赶紧躬身,“外臣查清楚了。”
赵凡这才放下军报,抬眼看他。
“说吧。”
“因山东路,土匪猖獗……”
刘彦宗语速很快,像背熟了稿子,“聚众数万,劫掠州县,百姓苦不堪言。我军调动,实为剿匪,保一方安宁。绝非有意陈兵归德府外,更无南下之意……此乃误会。”
说完这段,他顿了顿,偷眼去看赵凡的反应。
赵凡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
笑的嘴角弯起来,眼睛也眯起来。
“金军帮我大宋子民剿匪?”他顿了顿,“这倒是新鲜事。朕怎么记得,去年你们占领太原,过汾河的时候,又顺手‘剿’了我三个镇的厢军!”
刘彦宗喉咙发干。
“此一时,彼一时。如今既已议和,自当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赵凡摆摆手,打断他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。
赵凡身子往后靠,靠在椅背上。
他在想,想他的九弟赵构,此时正舒舒服服地在归德当他的大元帅,却让他这位大宋官家,在这里演戏糊弄金人,真有点本末倒置了!
可这戏还不能不演,不过他现在是越来越对他这个九弟感兴趣了,基本上快赶上老三赵揩了。
这一家子人,没一个让人省心的!
赵凡摇摇头,赵构的主意也够损的,一个不注意,他这边就会和金人翻脸,他赵老九坐在南京看戏,一定巴不得他这边打得头破血流。
打的越狠,他赵老九在南京就坐的越安稳!
“刘大人。”赵凡开口,“剿匪这借口……朕给你打个八分。差的两分,是太瞧不起朕的脑子喽。”
刘彦宗脸色一白,赶紧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外臣所言句句属实……”
“朕没说不信。”赵凡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土匪嘛,肯定有。但是不是真土匪……还得另说啊。”
他放下茶杯,盯着刘彦宗。
“朕就当你说的是真的。那现在,土匪剿完了么?”
“尚……尚在清剿。”
“那就是还没完。”赵凡笑着看着他,“这样,你传话回去,山东路的土匪,离着归德一百里内的你们不要管,一百里外的,我大宋不管……不然,朕就当你们要开战。”
刘彦宗呼吸一滞。
开战,又是开战!
怎么好像现在他是宋人,他面对的是金人皇帝似的?
宋人皇帝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?先前的徽宗赵佶,那是个软的不能在软的软蛋,他生的儿子怎么这么有种?
但这话从这位年轻皇帝口中说出来,没人会不相信!
去年开封城下那场仗,金军尸首堆得比城墙还高,那是真把他们打疼了。
完颜宗望的坟头,现在新土还没晒干,完颜宗翰现在提起那场仗,还直摔茶杯。
“外臣……遵旨。”刘彦宗低头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赵凡接着说,“前几日朕要十万战马,你们的皇帝怎么说?今天你既然来了,咱们再聊聊这个。”
来了。
刘彦宗心里一紧。
“是……我国陛下说,十万匹战马确实拿不出。但为表诚意,愿赠大宋皇帝陛下骏马两千匹,皆选自上京牧场良驹。”他把准备好的话倒出来,“此乃我朝陛下私赠,与国礼无关,望宋帝笑纳。”
暖阁里又静了片刻。
赵凡挠了挠鼻子,心说两千匹?打发要饭的?
但他脸上没显出来,反而点点头:“金帝好意,朕领了。”
刘彦宗刚要松口气……
“不过。”赵凡两个字,又把他那口气吊了回去。
“马匹的事,可以就这么算了。但有件事,咱们得好好说说。”
赵凡站起来,绕过桌案,走到刘彦宗面前。
距离很近,近到赵凡能看见刘彦宗脸上的黑头。
“中山府和河中府。”赵凡一字一顿,“还在朕手里。”
刘彦宗瞳孔猛缩。
“陛下,那两府……的确还在您手中……”
赵凡淡淡一笑,“守将陈遘,朱勇,还有带着的两万将士,守了快一年了吧?但你们金军就是攻不下这两座城池,城头的旗子还是我大宋的……”
他退后两步,声音冷下来。
“不过这两府……朕现在不要了。”
什么!!!
刘彦宗猛地抬头看向赵凡,难以置信。
不要了?就这么轻易放弃两座战略要冲?
巨大的疑惑和一丝隐秘的狂喜同时攫住了刘彦宗。
若是能不战而得此二城,这可是泼天的大功!但他立刻压下情绪,知道后面必有转折。
“但是,”赵凡果然话锋一转,“城里的将士,陈遘、朱勇,以及仍在抵抗的我大宋两万将士,必须一个不少,安然南渡黄河,返回开封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刘彦宗:“若同意,后面的条款,朕可以和你们大金坐下来慢慢谈。若不同意……”
赵凡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刘大人就可以收拾行装,回去告诉吴乞买,准备好接着打仗。朕在开封,等着他。”
刘彦宗脑子里飞快盘算……中山、河中两府,金军攻了八个月,死伤过万,就是打不下来。
城里的宋军像是钉在肉里的刺,拔不出,化不掉。
如果能不战而下……当然最好。
“陛下此言当真?”刘彦宗声音发颤。
“君无戏言。”
“那……”刘彦宗深吸一口气,“臣代大金皇帝,答应了。”
赵凡点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赵凡知道刘彦宗一定会答应!
不费一兵一卒得到两座城池,傻子才不答应。
赵凡转身看着富宁殿外,背对着刘彦宗自顾自说着。
“人换地,朕亏了。但亏就亏吧,人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”
刘彦宗没想到这位如此强硬的大宋官家,竟然要人不要地,这和他们金人的做法完全相反。
心说这就是妇人之仁啊!
“陛下仁德。”刘彦宗心中窃喜,低声说。
赵凡没接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你退下吧。后面的事,礼部跟你谈。”
“陛下放心,守军南归途中,我大金将士必以礼相待,保障粮秣,绝不为难。”他拱手准备退出。
赵凡: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“外臣……遵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