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殿,刘彦宗就感觉气氛不对。
大宋官家坐在御座上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两旁站着李纲,何灌等文武大臣,个个脸色凝重。
殿内静得可怕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“外臣刘彦宗,参见大宋皇帝陛下。”刘彦宗依礼躬身。
赵凡没让他平身。
“刘彦宗,”赵凡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寒意,“你们金国……是不是觉得我大宋好欺负?”
刘彦宗一愣:“陛下何出此言?外臣此次奉我主之命前来,是为重修两国之好……”
“重修两国之好?”赵凡打断他,“那朕问你,郓州、济州对着归德府的那一万五千兵马,是来‘修好’的?!”
刘彦宗懵了。
什么郓州、济州?什么一万五千兵马?他完全不知道啊!
“陛下明鉴!”他急忙辩解,“外臣从未听闻我朝在山东路有军事调动!我大金皇帝既有意遣使议和,怎会在此时节外生枝?此中必有误会!”
“再者……如果真有军事调动,我朝会事先通知贵国的!”
“通知?”赵凡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们金人南侵,哪一次不是偷袭?哪一次事先打过招呼?太原城下,你们说借道,结果呢?黄河岸边,你们说和谈,结果呢?!”
他盯着刘彦宗,盯着这个四十多岁、身体有些发福的金国使臣:
“刘彦宗,你是辽国旧臣,读过书,明事理。朕问你……若我大宋现在也集结重兵到真定府外,然后跟你说‘这是误会’,你信吗?”
这……
赵凡不等刘彦宗答话,一挥手,旁边内侍双手持归德急报,急走两步来到刘彦宗身侧,递向他。
刘彦宗双手接住,打开急报,扫了一眼,顿时额头上冒出冷汗。
还真是归德府北面有金人军队异动的急报……
看完后,他赶紧双手奉还急报。
他感觉出来了,大宋皇帝是真动了怒。
而且……这指控太具体了,具体到不像凭空捏造。
难道国内真有主战派不听号令,私自调兵?
不可能啊。
此次南侵,元气大伤,国内局势未稳,这个时候再启战端,不是自寻死路吗?
“陛下,”刘彦宗深深一揖,“外臣以性命担保,我大金绝无南侵之意!此番若有兵马异动,定是边将擅为,或……或是消息有误!请陛下容外臣查明真相,必给大宋一个交代!”
赵凡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刘彦宗的后背都湿透了,他都没注意到。
终于,赵凡缓缓靠回龙椅:“好,朕就等你查明。三日之内,若山东路的金兵不退,朕便视你金国无议和诚意。到时候……莫怪朕不客气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刘彦宗连连应声,退着出了大殿。
一出殿门,春日的冷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里衣都湿透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殿,心里翻江倒海……
到底是怎么回事?
国内那些女真贵族,真的这么不知死活?
还是说……有人在故意搅局?
刘彦宗走后,先被赵凡招来的李纲,何灌,宗泽,种师道都看着赵凡。
殿帅何灌小声问:“官家,若金人真敢来犯,我军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赵凡说得斩钉截铁。
众人一愣。
那这是演的哪出?
赵凡看着几人道:“金人新败,国力大损。完颜宗望死了,东路军群龙无首,完颜宗翰虽在,但被完颜吴乞买边缘化。这个时候再兴兵?除非金国朝廷从上到下都疯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:“所以……这消息,八成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众人惊呼。
“或者说,是有人想让朕以为是真的。”赵凡冷笑,“你们想想,这消息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朕动了召回康王的心思时来。而且……归德府在开封东南,金人若要打归德府,为何不在河北调兵,偏要绕到山东去?”
这一说,众人恍然大悟。
李纲点点头:“是了!山东路与归德府之间,还隔着宋州、单州,中间还有黄河天险。金人舍近求远,不合兵法常理!”
“所以,”赵凡总结道,“这是有人虚张声势,想制造‘军情紧急’的假象,好让朕不敢轻易调动归德府的兵马……更不敢召康王回京。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结论。如果真是这样……那康王赵构的心思,可就深得可怕了。
“官家,”何灌忧心忡忡,“若真是康王所为,其心可诛啊!拥兵自重,虚报军情,这……这已形同割据!”
赵凡摆摆手。
他何尝不知道赵构的危险?可眼下,却不是动他的最佳时机。
一来,赵构手里那八万兵马是实实在在的。真要逼反了,又是一场内乱。
二来,金国使节还在开封,议和在即。这时候兄弟阋墙,不是让金人看笑话吗?
三来,也是最关键的,他赵凡现在手头的实力,还没到可以随意拿捏一个拥兵数万亲王的地步。
“此事,朕自有计较。”赵凡最终说道,“眼下当务之急,是稳住金使,把议和谈成,给大宋争取恢复的时间。至于康王……”
他看向殿外,目光深远:
“他想在归德待着……就让他在那待着吧。等朕整顿好禁军,筹足了粮草,北伐收复了失地……到那时,天下归心,谁还会有二心?”
这话说得平淡,可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。
是啊,如果真能北伐成功,收复燕云十六州,那官家的威望将如日中天。
到那时,谁还敢冒出别的心思。
“退下吧。”赵凡挥挥手,“军报的事,按正常流程处置,该调兵调兵,该防备防备,戏……总要演全套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心腹大臣们鱼贯退出。
殿内又只剩下赵凡一人。
他铺开一张黄绢纸,看着上面还未写成的诏书,沉默良久。
最终,他提笔,在旁边另起一行,写下八个字:
“韬光养晦,以待天时。”
然后,他将黄绢卷起,收进了一个锦盒里。
不急。
有些事,急不得。
他现在要做的,是等着皇后筹来的粮草,把开封的防务彻底重建起来。
是借着议和的机会,从金人手里抠回更多利益。
是借着这段时间,把朝堂梳理清楚,把人心凝聚起来。
至于赵构……
赵凡走到窗边,看着宫城外连绵的屋舍,看着更远处看不见的黄河,看着黄河对岸那片沦陷的河山。
“九弟,你想玩,朕就陪你玩玩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但你要记住……这天下,终究是朕的天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