恽王失踪的消息,不知怎么传了出去。
第二天一早,赵凡还在用早膳,就听见殿外一阵吵嚷。
内侍小官连滚爬爬地进来禀报:“官、官家……太上皇来了,拦、拦不住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个身穿道袍、头发散乱的老者,手持短刀架在自己脖颈,已经冲进了殿内。
正是太上皇赵佶。
这位曾经的大宋天子,如今虽然褪去了龙袍,可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一点没变。
赵佶一进富宁殿,直接就向赵凡冲去,差点撞上龙案。
幸好是苏月跟着赵佶,情急之下,一把抱住了赵佶后腰,这才避免了不确定的后果。
“赵桓!你把楷儿弄哪儿去了?!”赵佶用短刀指着赵凡,满眼愤怒。
赵凡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尽量让语气平和:“爹,你这话从何说起?三弟不见了,我也在找他。”
“你找他?你巴不得他永远不见吧!”赵佶眼圈通红,显然是一夜没睡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!你从小就嫉妒楷儿!他比你聪明,比你有才情,琴棋书画哪样不胜你十倍?你怕他威胁你的皇位,对不对?!”
这话说得太直白了。
殿内的内侍、宫女、侍卫全都吓得跪倒在地,头埋得低低的,恨不得自己聋了。
赵凡深吸一口气。
他能感觉到,身体深处属于原主赵桓的那股子情绪在翻涌……委屈、愤怒、不甘。
是啊,凭什么?
就因为赵楷更会讨父亲欢心,更擅长那些风花雪月,所以从小到大,他赵桓永远是那个被忽视、被比较、被贬低的长子?
“爹……”赵凡站起身,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现在是大宋官家。皇位已经是我的了,我还需要嫉妒三弟什么?”
“那你就放他出来!”赵佶根本不听解释,“只要你把楷儿平安放出来,我……我这就带着他出城!我们在城外盖个小院,种菜养花,从此不问朝政,离你们这些权力争斗远远的!这总行了吧?!”
赵凡气得差点笑出来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君临天下的父亲,忽然觉得可悲又可笑。
为了最宠爱的那个儿子,这位太上皇可以毫不犹豫地怀疑、指责长子,甚至说出“远离权力”这种话。
好像他赵桓是个多么心胸狭窄、容不下兄弟的暴君似的。
“爹……”赵凡的声音在发抖,这回不是装的,“在你眼里,我就这么不堪?你宁愿相信是我囚禁了三弟、害了三弟……也不肯相信我说的话?可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他失踪了,我也在担心他?”
“我不相信!”赵佶大吼一声。
赵凡怒了,一句像是憋了很久的话冲口而出:“从小到大,你眼里就只有三弟!就连传位,要不是李纲他们死谏,要不是祖宗法度在那儿摆着,这皇位根本轮不到我,对不对?!”
话一出口,赵凡自己都愣了愣。
这情绪……太真实了。
真实到不像是他在扮演赵桓,而像是赵桓残存的意识,借他的口说出了压抑多年的心声。
赵佶也被这话震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看着长子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和受伤的神情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,他才喃喃道:“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我只是担心你三弟……”
“爹爹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赵凡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苏月。”
“臣在。”苏月在一旁赶紧道。
“送太上皇回龙德宫。传朕口谕:以后太上皇要见朕,须先通传,不得擅闯。”
“是。”
赵佶被半搀半扶地带走了。
临走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子的背影,那眼神复杂极了,但似乎,也有一丝淡淡的……愧疚?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赵凡坐回桌前,早膳已经凉了。
他盯着那碗冷掉的粥,心里乱糟糟的。
一开始,赵揩的事,他怀疑是赵佶在搞鬼。
这太上皇不甘心放权,暗中支持宠爱的儿子搞什么小动作。
可看刚才赵佶那样子,不像作假。
他应是真不知道赵楷去哪儿了,也是真的着急。
那会是谁教唆赵揩……或是密谋,还是其他策划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?
就在这时,一个名字,慢慢浮现在他的脑海:
赵构。
那个在归德府拥兵八万的九弟,那个在正史上的南宋开国皇帝。
想到赵构,赵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这次开封保卫战,他这个九弟的表现,实在让人玩味。
名义上,赵构是“天下兵马大元帅”,节制各路勤王军。
可实际上呢?岳飞,韩世忠是他下旨招来北上勤王的。
种师道,宗泽,张叔夜等人是自发勤王的。
赵构那八万兵马,从头到尾就缩在归德府,一兵一卒没往开封派,一粒粮草没往京师送。
坐拥重兵,坐观成败……这心思,可就深了。
“看来,得把这小子叫回来了。”赵凡自言自语。
留在外面,天高皇帝远,谁知道会养成什么气候。
历史上,赵构在河北开府,慢慢积蓄力量,最后在应天登基的。
虽然现在历史已经改变,但人心难测啊。
养虎为患的事,不能干。
他走到书案前,铺开黄绢,提起朱笔,准备写一道召赵构回京的诏书。
可笔尖刚触到绢面,殿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这回进来的是枢密院承旨朱秉,手里捧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紧急军报。
“官家!山东路急报!”
赵凡心里一沉:“念。”
“归德府以东三百里,发现金兵活动踪迹!探马报,约有骑兵五千、步卒万余,在郓州、济州一带集结,动向不明,疑似……疑似欲南下攻归德府!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
赵凡放下笔,盯着那封军报,足足看了半盏茶的时间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“好手段啊,九弟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官家?”朱秉看着发笑的皇帝,不明所以。
“去,把金使刘彦宗给朕‘请’来。”赵凡特别加重了“请”字,“现在,立刻!”
既然你赵老九想演戏,那朕就陪你演下去!
金使刘彦宗被人从驿馆带出来时,还是一头雾水,他在开封已经待了一个月了,除了刚到开封时那场礼节性的赐宴,大宋朝廷再没召见过他。
他每天就在驿馆里待着,等金国那边的消息,这次大宋一反常态,竟反向勒索,要金国十万匹战马,如果不给就出兵北伐。
刘彦宗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硬气的大宋,赶紧把情报往国内送,现在只能等着国内回信。
一想到自己这次出使,碰见个如此强硬的皇帝,每次都无奈地直摇头!
今天大宋皇帝突然召见,刘彦宗本来以为有什么好事,可一看今天这阵仗,不对劲。
来“请”他的不是礼部官员,带队的是禁军侍卫统领李福泽。
这人可是大宋皇帝身边的亲信,他来了可不是什么好事!
那李福泽的眼神冷得像刀子,一句话不说,只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刘彦宗心里打鼓,面上还得维持使节的体面。
他整了整衣冠,跟着进了皇城,一路被引到富宁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