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人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,很快传遍整个开封城。
闻讯而来的百姓们望着乌泱泱的南归人群,屏住呼吸,眼神在她们中间流转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,张着嘴,手开始剧烈发抖。
他身边一个年轻汉子,眼圈瞬间红了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死寂中,第一声呼唤炸响了。
“娘——!!”
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,从人群里猛地冲出去。
他撞开试图维持秩序的士兵,一头扎进中间一位枯瘦妇人怀里。
那妇人顿时浑身剧震,如遭雷击。
她僵硬地、一寸寸地低下头,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腰间、脏得打缕的小脑袋……
时间仿佛凝固。
然后,她那只枯树枝般的手,颤抖着,举了无数次才终于落下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头发。
没有哭声,她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响,像是破了的风箱,肩膀却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。
这一下,点燃了积蓄了的所有情感。
“秀英!我的儿啊!!”那发抖的老汉终于看见久别的亲人,跌跌撞撞扑向队伍。
“爹!爹!我在这里!”一个蓬头散发的少女从队伍中挤出,向着自己的亲人冲了过去。
人群彻底沸腾了。
哭喊声、呼唤名字声、确认声、踉跄奔跑的脚步声、终于团聚后爆发出的嚎啕声……瞬间将开封北城外淹没。
有人抱住失而复得的亲人,跪在地上以头抢地;有人捧着亲人的脸,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不敢相信……
更多的人像没头苍蝇,在归来队伍和外圈百姓间来回狂奔,嘶喊着名字,声音由期盼转为凄厉。
赵凡看着这些画面,一动不动。
他看见有妇人袖管下遮掩的烫伤疤痕,又看见女孩眼中绝非孩童应有的恐惧,看见后面一个少年走路时不自然的跛足,看见许多妇人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僵硬姿态……这些细节像烧红的针,一根根钉进他的心里。
赵凡背着的手,微微颤着,这些百姓到底受了多大的苦,多大的罪,但心中的信念直到最后还是要回家!
忽然,一双温润的小手悄悄握住赵凡正颤抖的手,赵凡一愣,并没有闪躲。
他身边众多将领,此刻都死死咬着牙,腮帮肌肉虬结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,别开了脸,不忍再看。
一个个相认的画面,让人动容,相认过后,都互相搀扶着走回开封城,走回阔别已久的家。
慢慢等寻到亲人的人们走完,最后剩余的几百个妇孺眼中,尽是冰冷的死寂。
这些妇孺开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掠过每一个相拥的身影,一遍,又一遍。
起初还有微弱的期盼光亮,随着寻找落空,那光迅速熄灭,变成一片黑沉沉的潭水。
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,独自站在人群外。
她脸上的污迹被不停流淌的泪水冲出两道白痕,嘴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。
她看着一个个团聚的身影,想她的亲人为什么不来接她?
到最后,再也忍不住的少女猛地蹲下身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,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,却只发出小动物般的哀鸣。
还有一个中年妇人,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地掠过一切,然后转过身,不再看城门,不再看人群,只是望着来路,黄河北岸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尊正在风化的石像。
欢庆的声浪有多高,这些无声的绝望就有多深。
此时此刻,赵凡亲身体会到,兴百姓苦,亡百姓苦的真谛。
他霍然转身。
“传令。”官家忽然发令,令身边所有人浑身一凛,“礼部、开封府,即刻核对所有归来者姓名籍贯。未寻到亲眷者,统一安置于城东报国寺旧舍,拨付米粮、柴炭、被服,按战时遗属标准供给,敢有克扣拖延者,”他顿了顿,“斩。”
李纲深吸一口气:“是!”
随即又道:“官家,下一批五千人,是各州府被金人掳去,或是送去北地的,她们……”
“皆是这样,由各州府安排妥当!”
……
半个月后,刘彦宗回到上京。
完颜吴乞买在暖殿里见他。
“回来了?”金太宗完颜吴乞买没抬头,自顾自割着手边的鹿肉。
“是。”刘彦宗跪下,随后一五一十地汇报议和事宜。
听到赵凡用两座大城换两万人时,吴乞买手里的小刀顿了顿。
“他真这么说?人比地值钱?”
“这是宋帝原话。”
吴乞买沉默,翻动鹿肉。油滴在炭上,滋啦作响。
“那小子……”他忽然一笑,“有意思。”
“陛下,条约签了一年。宋帝说,他可以等。”
“等?”吴乞买放下小刀,看向刘彦宗,“你觉得他在等什么?”
刘彦宗低头: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他在积蓄力量,等这两万人变成二十万,等南方来的粮草。”吴乞买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眼望外面漫天大雪,口中喃喃:“这个赵桓……倒很有胆识!”
窗外的天地白茫茫一片。
“咱们也需要时间。”吴乞买背着手,“去年那一仗,伤了元气。燕京、云中,那些契丹人、汉人,还有一些女真贵族都不老实。得先把家里收拾干净。”
“那一年后……”
“一年后?”吴乞买转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看谁快吧。他练兵,咱们也练兵。他收拾朝堂,咱们收拾后院。”
他走回炭火旁,重新拿起小刀。
“刘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觉得……宋帝像谁?”
刘彦宗想了想:“他不像赵佶的儿子……宋帝没一个像他这么有种的!”
“不。”吴乞买摇头,“他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朕。”吴乞买撕下一块鹿肉,嚼着,“像朕,年轻的时候。”
随后,吴乞买一笑,“下一次打到开封城下的时候,我一定认他做干儿子!”
哈哈~~~
刘彦宗不敢接话,帐内只有吴乞买的笑声和炭火噼啪声。
许久,吴乞买说:“去吧。歇几天,再去趟西夏。李乾顺那老狐狸,也该敲打敲打了。”
刘彦宗退出去。
正当刘彦宗深出一口气,想着这趟任务终于完成的时候,宰相韩企先却叫住了他……